夜色漸深,市委大院歸于寂靜,只有零星幾個辦公室還亮著燈,像黑暗中警惕的眼睛。
羅澤凱的專車緩緩駛出大院,沒有送行的人群。
車子匯入蒼嶺稀疏的夜行車流,朝著省城方向駛去。
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這位曾經空降而來、一度掀起波瀾的市委書記,此番“回省學習”,前途難料。
周國平站在自已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目送車燈遠去,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任部長,羅澤凱已經出發了……是,請您放心,蒼嶺的局面,我一定穩住。”
“‘掃黃打非’明天就全面啟動,聲勢一定搞大……”
“那些不安定的線索,我會親自過問,確保掐斷。”
掛斷電話,他踱步到寬大的辦公桌后,手指撫過光亮的桌面。
這個位置,他覬覦已久。
羅澤凱的“激進”給了他最好的借口,趙德海的“猝死”更是天賜良機。
現在,障礙掃清了,舞臺是他的了。
他要讓省里看看,誰才是能掌控全局、維護“穩定”的人。
與此同時,楊麗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
幾個骨干被緊急召集過來,臉上都帶著困惑和不忿。
邢冰忍不住拍桌子:“楊局,這算怎么回事?”
“趙德海的案子還沒查清,現在全讓我們停下,去搞什么‘掃黃打非’?”
另一名刑警也壓低聲音抱怨:“就是!‘關山坳’那邊剛有點眉目,建材公司、海外賬戶的線索都指向……”
楊麗抬手制止了他們,臉色冷峻:“都別說了。”
“命令就是命令,周市長親自部署,聯合調查組也支持,這就是當前最大的政治任務。”
她掃視一圈,目光銳利:“但是,‘掃黃打非’也要講究策略、突出重點。”
“蒼嶺的治安亂象存在不是一天兩天,根子在哪里?哪些場所是毒瘤?背后有沒有保護傘?”
“這些,才是我們這次行動要真正摸清、打掉的目標!”
眾人一愣,隨即有些明白了楊麗的弦外之音。
“楊局,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要打,就打狠、打準、打透!”楊麗攤開蒼嶺市地圖,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區域,
“從明天開始,全市統一行動,重點清查存在‘黃賭毒’及黑惡勢力滲透的娛樂場所、洗浴中心!”
“行動方案要細,摸排要深,不動則已,一動就要連根拔起!”
“行動中發現的任何涉嫌其他違法犯罪,尤其是經濟犯罪、職務犯罪的線索,一律深挖,按規定移交!”
她看著手下們逐漸亮起來的眼睛,沉聲道:“記住,我們是警察,穿上這身警服,就要對得起頭上的警徽。”
“不管風向怎么變,該做的事,一樣要做,而且要做得更漂亮、更扎實!”
“是!”眾人低聲應和,士氣重新凝聚。
楊麗知道,這是一步險棋。
在周國平和聯合調查組的眼皮底下,以“執行命令”之名,行“深挖擴線”之實。
但這是羅澤凱留下的策略,也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方向。
她要讓這把“掃黃打非”的火,燒出它該有的光亮和熱量。
……
同一時刻。
省城,省委黨校一間僻靜的宿舍內。
羅澤凱放下簡單的行李,環顧四周。
房間整潔但樸素,窗外是黨校安靜的園林。
這里與他離開時蒼嶺的喧囂和暗流,仿佛兩個世界。
但他清楚,平靜只是表象。
抵達后,他第一時間按照程序向黨校負責人報到,對方態度客氣而疏離,只告知他“安心學習,配合組織了解情況”。
羅澤凱不急不躁。
他按照要求參加學習,閱讀文件,撰寫體會,態度端正,無可挑剔。
兩天后的一個傍晚,羅澤凱接到了楊麗的電話。
楊麗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一絲沮喪:
“羅書記,情況不對,我們經過連續兩晚對蒼嶺市幾家重點夜店的突擊查處……一無所獲。”
“干凈得反常,連個像樣的陪酒小姐都找不到,更別提抓到任何現行了。”
“應該是所有場子都聽到了風聲,提前準備好了。”
羅澤凱對此并不意外。
周國平如此高調地啟動“掃黃打非”,就等于給那些背后有鬼的人留足了準備時間。
周國平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打出什么戰果。
他的核心目的只有一個:讓楊麗和她的力量徹底偏離原來的調查軌道,陷入一場徒勞的“治安運動”。
“你們不要氣餒,這只是第一回合。”羅澤凱沉穩的說,“接下來,你們要改變策略,殺他們一個回馬槍。”
電話里,楊麗醍醐灌頂,立刻明白了羅澤凱的意圖。
“您的意思是……讓他們以為我們已經查過了,放松警惕,我們再殺個回馬槍?”
“對。”羅澤凱肯定道,“這次行動不要通知任何人,只限小組行動,今天半夜對已經查過的夜店,再次進行檢查。”
“是。”楊麗掛斷了電話。
結束通話,羅澤凱看了看表,已是晚飯時間。
黨校食堂的飯菜口味清淡,他沒什么胃口,便換了件便服,決定出去走走,順便找點吃的。
省委黨校后門外,有一條老街,名叫“梧桐巷”,因道路兩旁枝繁葉茂的百年梧桐樹而得名。
入夜后,巷子里路燈昏黃,樹影斑駁。
幾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食攤支在墻根下,冒著騰騰熱氣,散發出混雜的食物香氣,勾勒出省城一角難得的市井煙火氣。
羅澤凱記得,幾年前他因公來省城,曾偶然在這條巷子里吃過一碗牛雜粉。
攤主是個退伍老兵,話不多,但手藝實在。
湯底用牛大骨足足熬了一整夜,醇厚濃香,撒上翠綠的香菜,再淋一勺自家煉的辣椒油,熱辣滾燙,吃下去通體舒泰。
如今老兵或許早已不再經營,攤主換成了一個手腳麻利的年輕人。
但擺在一旁的那口沉甸甸的黑鐵鍋似乎還是舊物,空氣中彌漫的香味,也依稀有著當年的影子。
羅澤凱在角落一張略顯油膩的小桌旁坐下,要了一碗牛雜粉,外加一個鹵蛋。
剛拿起筷子,身后忽然傳來一個略帶驚訝、壓低了的女聲:
“哥?真巧啊,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你。”
羅澤凱循聲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米色裙子的女子站在幾步開外,路燈的光暈勾勒出她臉部輪廓。
嚯,這個女子是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