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書記,程序問題我們當然會注意?!卞X明不動聲色地說,
“但現(xiàn)在情況特殊,穩(wěn)定壓倒一切。省委領導的口頭指示精神也是很明確的?!?/p>
“我們調查組在這里,本身就代表了省委的意志。是不是可以先執(zhí)行起來,手續(xù)后補?”
于穗面露歉意,但態(tài)度依舊溫和而堅定:
“錢組長,我不是不執(zhí)行,而是這么大的事,關系到一位市委主要領導的職務,程序上哪怕有一點瑕疵,將來都可能造成被動?!?/p>
“我想,省委領導也一定希望我們下面辦事既講效率,更講規(guī)矩?!?/p>
“這樣吧,我立刻親自給省委辦公廳打電話,核實一下這個指示的具體要求和程序?!?/p>
“只要核實清楚,市委這邊絕對第一時間落實,絕不會耽誤調查組的工作和穩(wěn)定大局?!?/p>
她說著,已經作勢要去拿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這一下,錢明坐不住了。
他所謂的“省委意思”,更多是丁泛舟一系運作的結果,沒有省委主要領導的明確簽字或記錄。
于穗真要打電話到省委辦公廳核實,很可能把事情鬧到更公開的層面。
“于書記,不必這么麻煩?!卞X明連忙抬手制止,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你考慮得周到,講原則,這是好事。”
“這樣,我回頭再跟省里溝通一下,看看怎么把程序走得更完善?!?/p>
“當前,維護穩(wěn)定、配合調查還是第一位,市委這邊的工作,尤其是干部的思想工作,還要請你多費心?!?/p>
于穗也微笑著回應:“這是我分內的事,請錢組長放心?!?/p>
一場短促的交鋒,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涌動。
送走錢明一行人,于穗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感覺后背都有些濕了。
她清楚自已的這個選擇,意味著與近在咫尺的市委書記寶座失之交臂,甚至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反噬。
但她并不后悔。
至少在此刻,她為自已的良心,贏得了一絲真實的安寧。
……
聯(lián)合調查組的進駐,使得整個蒼嶺市的氛圍變得微妙而緊張。
公開層面,調查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詢問相關人員,調閱督導組的工作記錄,核查趙德海案件的細節(jié)。
私下里,各種消息和揣測卻如暗流般涌動。
毛銳一系的干部似乎松了口氣,走動又頻繁起來;
而原本有些動搖的中層,在“逼死人命”的流言和調查組的壓力下,變得更加沉默和觀望。
羅澤凱的處境最為微妙。
他名義上仍是市委書記,但聯(lián)合調查組的到來和“配合調查”的要求,無形中削弱了他的權威。
錢明幾次“約談”,問題都圍繞督導組的工作方式、對趙德海的調查策略、是否存在“誘供”、“逼供”或“施加不當壓力”等展開。
看似客觀,實則步步緊逼,試圖坐實“工作方法不當”的指控。
面對這些,羅澤凱的回答始終有理有據(jù)、不卑不亢。
他詳細陳述了督導組成立的背景、省里的要求、工作遵循的原則和已經取得的合法證據(jù)。
對于趙德海的調查,他強調都是依法依規(guī)進行,程序合規(guī),并指出趙德海自身涉及的問題才是調查重點。
他坦然承認,任何調查都會給被調查對象帶來心理壓力。
但這與“逼供”、“精神折磨”有本質區(qū)別。
他甚至主動提出,歡迎調查組仔細核查督導組的所有談話記錄、審計底稿和程序文件。
錢明未能從羅澤凱這里找到明顯的破綻,但“調查”本身,就是對羅澤凱和督導組的一種消耗和牽制。
于穗的“程序論”暫時延緩了羅澤凱被直接“停職”的步伐,但壓力并未減輕。
任志高很快又打來電話,語氣不再如之前那般“溫和”,帶著明顯的不滿和敲打:
“小于啊,聽說你跟調查組那邊,在程序問題上……很較真?”
于穗心中凜然,但語氣恭敬:“部長,我是覺得這么重大的組織調整,必須有明確的依據(jù)?!?/p>
“這也是對組織、對羅書記本人負責。我怕倉促執(zhí)行,萬一將來……”
“行了,”任志高打斷她,帶著一絲不耐,“你的謹慎,我能理解?!?/p>
“但關鍵時刻,魄力和擔當更重要。”
“省里對蒼嶺的穩(wěn)定很不放心,對你的期望也很高?!?/p>
“不要被一些細枝末節(jié)絆住了手腳,要看清大局,把握住機會!”
“是,部長,我明白?!庇谒胫荒軕?。
“明白就好。接下來,怎么做,不用我多說了吧?”
“多向錢明組長匯報思想,多配合他的工作,蒼嶺的穩(wěn)定,現(xiàn)在很大程度上,就看你的表現(xiàn)了?!?/p>
任志高說完便掛了電話。
于穗知道,任志高是在警告她,不要站錯隊,不要有“不切實際”的堅持。
所謂的“表現(xiàn)”,就是讓她更主動地去配合調查組,甚至在某些方面,與羅澤凱做出切割。
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孤立。
夾在幾股強大的力量之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聯(lián)合調查組進駐的第三天,一個看似偶然卻可能引發(fā)連鎖反應的事件發(fā)生了。
市檢察院那名虛報培訓經費名單上的第三人,在上班途中遭遇了一場“意外”車禍。
一輛失控的渣土車擦碰了他的私家車,導致車輛受損,他本人受輕傷,被送往醫(yī)院。
事故經交警初步勘查,定性為渣土車司機疲勞駕駛所致。
但時機過于巧合,難免引人聯(lián)想。
是滅口的延續(xù)?
還是又一次警告?
方靜第一時間秘密調取了事故路段的監(jiān)控,并派人接觸了那名受傷干部。
干部驚魂未定,在醫(yī)院病床上面對紀委同志“關心”的詢問時,眼神驚恐,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反復說“意外,真的是意外”,但緊握的拳頭和額頭的冷汗出賣了他。
羅澤凱得到匯報后,指示方靜:“加強醫(yī)院安保,確保他的人身安全?!?/p>
“同時,以組織關懷的名義,派人‘陪護’,尋找機會做工作。”
“他現(xiàn)在是最脆弱的時候,趙德海的死很可能已經嚇破了他的膽,這場‘意外’更是雪上加霜。”
“如果能突破他,虛報經費乃至更多事情的內幕,就可能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