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后,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
羅澤凱將思緒拉回,重新聚焦在眼前這盤錯綜復雜的棋局上。
毛銳與王啟明的會面,無疑是丁泛舟遙控指揮下的第一步反擊。
信號已經發出,試探已經開始。
那么接下來呢?
督導組正式進駐后,他們會如何應對?
是正面阻撓,還是迂回干擾?
或者,從其他方向,對他羅澤凱本人施加壓力?
正思索間,桌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種電話的鈴聲與普通電話截然不同,低沉、短促,代表著最高級別的通訊線路,每一次響起都絕非尋常。
羅澤凱眼神一凝,迅速探身接起:“你好,我是羅澤凱。”
電話那頭傳來陳陽沉穩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緊繃:“小羅,說話方便嗎?”
“方便,老領導請講。”羅澤凱下意識坐直了身體,握緊了聽筒。
“你發來的材料,我已經仔細看過了,也通過渠道遞上去了。”陳陽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掂量,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上面的態度很明確:北陽省政法系統的問題,不是孤立的,必須深挖徹查。”
羅澤凱屏住呼吸,沒有插話,靜靜等待下文。
“你成立督導組的做法,是對的。”陳陽繼續道,聲音平緩卻有力,
“把問題擺在明面上,以落實上級要求的名義開展調查,這是陽謀。”
“能爭取主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對方在暗處的小動作。”
“但是小羅,你要明白,丁泛舟在省里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他可能會從幾個方向反制你。”
“請老領導指點。”羅澤凱沉聲道。
陳陽從容的說道:“第一,從程序上找茬。”
“督導組的權限、范圍、工作方式,是否符合相關規定?”
“會不會被指責‘矯枉過正’、‘影響正常工作’?”
“你要確保督導組的每一個動作都合規合法,經得起最嚴格的推敲。”
“第二,從人事上施壓。”
“可能會有人‘提醒’你,要注意班子團結,注意工作方法,甚至暗示你‘見好就收’。”
“第三,”陳陽停頓了一下,語氣更沉,“也是最危險的,他們可能會想辦法從你個人身上找突破口。”
“你以前的經歷,你的家庭,你的社交圈……都有可能成為攻擊目標。”
羅澤凱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斬釘截鐵:“我個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我知道你不怕查。”陳陽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罕見的凝重,甚至是關切,
“但小羅,人心險惡,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們不需要找到確鑿的罪證,只需要制造一些疑點,散布一些謠言,就足以對你造成困擾,分散你的精力。”
“甚至……動搖上級對你的信任。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羅澤凱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老領導。我會加倍注意。”
“嗯。”陳陽似乎略感寬慰,隨即轉換了話題,“另外,關于你材料里提到的省紀委那個副處級干部,王斌。”
“初步核實,此人與丁泛舟確有遠房親戚關系,但平時走動不多,隱蔽性較強。”
“那五十萬‘咨詢費’,我們已經安排人秘密核查資金來源。”
“如果查實與丁泛舟或毛銳有關,這將是一個重要的突破口。”
“但這件事,你不要直接插手,由上面直接督辦。”
“你的任務,是牢牢盯住蒼嶺,盯住毛銳,把蒼嶺的局面穩住,把證據鏈坐實。”
“是!”羅澤凱精神一振,感覺一股力量從聽筒那端傳來。
這意味著,針對丁泛舟的調查,已經在更高、更隱秘的層面悄然展開。
他并非孤軍奮戰。
陳陽的聲音略微壓低,但字句更加清晰有力,仿佛要確保每個字都準確無誤地傳遞過來:
“還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但務必嚴格控制在最小知情范圍——”
“最近兩周內,中紀委會派出一個工作組,直接進入北陽省。”
“針對你材料中反映的、以及他們掌握的其他相關問題,進行前期摸底和初步核實。”
“工作組不會直接干預你的督導組工作。”
“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北陽的局面,很快會迎來更深層次的變化。”
“你的工作,既是獨立的,也可能在關鍵時刻,與更高層面的動作產生聯動。”
“所以,你更要穩扎穩打,證據鏈條務必扎實、完整、無懈可擊。”
羅澤凱感到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震撼與沉甸甸的使命感交織著涌上心頭。
中紀委的直接介入,意味著問題的嚴重性和上層的決心,遠超他之前的預估。
這把火,比他想象的燒得更快、更猛。
他穩住心神,聲音堅定:“明白!我一定慎之又慎,確保督導組各項工作都經得起任何層面的檢驗。”
“最后一句,”陳陽的語氣放緩了些,帶著長輩般的囑托,“保護好自已,也保護好你身邊可信的同志。”
“這場較量,已經進入了新的、更復雜的階段。”
“記住,真正的獵人,往往比獵物更有耐心。”
“你也好,上面下來的同志也好,目標都是一致的。”
“謝謝老領導,我記住了。”羅澤凱鄭重回應。
掛斷電話,羅澤凱握著尚有余溫的話筒,在寬大的座椅里靜坐了足足半分鐘。
聽筒里傳來的忙音似乎還在耳邊嗡嗡作響,而那句“中紀委會派出工作組”所帶來的沖擊,如同無聲的驚雷,在他心中反復回蕩。
這不僅是對丁泛舟勢力的終極警告,也意味著,他羅澤凱此刻正站在一場更大風暴的臨界點上。
他提供的那些信息和線索,已然成為了引爆這場深層風暴的關鍵導火索之一。
壓力陡增,但方向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唰地翻開筆記本,拿起筆,快速寫下接下來幾天必須緊鑼密鼓推進的行動計劃,:
一、督導組進駐:
明天上午九點整,舉行簡短但正式的進駐儀式,當場公布工作紀律、舉報渠道和聯系方式。
營造公開、嚴肅、不容干擾的氛圍。
二、談話順序:
按原計劃,毛銳第一個談。
由楊麗主談,自已適時介入。
重點敲打,施加心理壓力,密切觀察其反應和細微破綻。
三、財務審計:
同步啟動對市政法委近三年財務賬目的全面、突擊審計。
重點核查“關山坳”相關整治經費、各類培訓經費、以及所有大額接待費用的使用情況與流向。
四、人事檔案審查:
秘密核查政法委系統近年提拔、交流干部的程序合規性與背景。
特別關注與毛銳關系密切或存在破格、突擊提拔情形的人員。
五、外圍施壓:
通過方靜的可靠暗線,繼續對毛銳司機趙德海及那筆別墅裝修款的真實來源進行深度調查。
同時,廣泛留意毛銳其他親近人員、關聯商人的異常資金動向和社交活動。
六、自身防范:立即梳理個人及直系親屬可能存在的任何風險點。
提醒楊麗、方靜等核心知情人員注意人身安全,加強保密意識,謹言慎行。
寫完這些要點,他放下筆,向后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激蕩稍稍平復。
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幾分沉靜的力量。
他知道,從明天督導組正式亮相開始,一切看似按部就班的調查動作,都將被賦予全新的、更重的分量和意義。
督導組在蒼嶺的工作,不再僅僅是撬開一個地方蓋子那么簡單。
它更可能是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自上而下的雷霆清掃,鋪墊前奏,搭建橋梁。
湖面已不再平靜,而水底深處,連通著更廣闊、更洶涌的暗河。
而他,必須能看清每一絲波紋詭譎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