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緊緊盯著她的動作,點了點頭,但身體依然繃著,像守著寶貝的猛獸。
林墨戴上手套和口罩,小心翼翼地靠近墻面。
冷光手電柔和的光束打在壁畫上,她仔細地看著顏料的層次、底坯的材質、龜裂的紋路。
還有畫面邊緣一些隱約像是題記或者工匠留下的痕跡。
越是看得仔細,她心里的驚嘆就越厲害。
這壁畫的藝術價值和包含的歷史信息,可能遠遠超出了預期。
它不光是裝飾,很可能記錄了某個特定歷史時期,蒼嶺地區的社會風貌、民間信仰或者家族歷史。
“陳老,”林墨退后兩步,關掉手電,轉向一直沉默地盯著她的老人,語氣很鄭重,“這處壁畫,非常重要。”
“它不光是您家老宅的寶貴部分,也是整個蒼嶺,甚至我們省都非常珍貴的文化遺產。”
“它的發現,意義非常重大。”
陳老的眼神動了動,但依然很警惕:“怎么個重要法?”
“你們是不是又想把它挖走,送到博物館去?”
“那我寧可讓它爛在墻里面!”
“不,陳老,您誤會了。”林墨連忙解釋,語氣很誠懇,“最好的保護方案,恰恰是讓它留在原地方。”
“我們需要做的,是對它進行專業的科學清理、加固、修復。”
“并且改善這間屋子的溫濕度環境,確保它能長久、安全地留在這兒。”
“等以后古街開放了,這里完全可以成為一個重要的參觀點和學術研究點。”
“您和您家族的故事,也可以因為這幅壁畫,被更多的人知道和記住。”
她指了指壁畫的一角:“您看這兒,這些人物衣服和器物的細節,很可能反映了您祖上那個年代的生活場景。它是活生生的歷史。”
陳老跟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混濁的眼睛里閃過復雜的光,有驕傲,有傷感,也有深深的眷戀。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林墨以為他還在抗拒。
終于,他長長地、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一樣,吁出了一口氣。
“林教授,”他的聲音沙啞低沉,“我信你。上次你來,說的那些話,我回去想了很久。你是真心為這老房子好的人。”
“這幅畫……是我爺爺那輩就封在墻里的,我爹跟我說過,但誰也沒見過真樣子。”
“今天它露出來了,是緣分。”
他轉過身,正對著林墨,眼神變得堅定:“我可以讓你們修。”
“但就像上次說的,方案我要看,工匠我要認。”
“還有,這修畫的過程,你得親自把關。別人,我不放心。”
又是這個條件。
林墨心里苦笑,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感。
“我答應您,陳老。”她鄭重地承諾,“我會盡快組織專家團隊來做詳細勘察,制定最穩妥的修復方案給您過目。”
“施工期間,我會定期過來,親自監督關鍵的步驟。”
陳老點了點頭,臉上深深的皺紋好像舒展了一些。
他走到墻角一個舊木柜子前,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把用紅布包著的舊鑰匙,遞給林墨。
“這是后院那間小倉房的鑰匙,里面有些我爺爺留下的老工具,還有一些可能對你們修房子有用的老料子。”
“你先拿著。這正堂,從現在起,除了你和你指定的人,誰也不準隨便進了。”
這把鑰匙,象征著他最大程度的信任和托付。
林墨雙手接過來,感覺掌心沉甸甸的。
“謝謝您的信任,陳老。我們一定盡全力,保護好這幅畫,也修好這棟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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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永寧巷37號”,天色已經快擦黑了。
劉科長他們圍上來,著急地問情況。
林墨簡要說了陳老態度的轉變和自已的初步判斷,強調必須馬上組織包括壁畫保護、古建筑、美術史在內的多學科專家進行緊急會診,并且著手制定嚴格的現場保護和后續修復方案。
工作上的挑戰清楚又緊迫,這讓她暫時沒空想別的。
她謝絕了劉科長安排晚飯和送她去酒店的好意,說自已還有些資料需要馬上整理,就在古街附近找了上次住過的那家商務酒店住下了。
然而,樹欲靜,風卻不止。
就在她入住酒店,剛打開電腦準備工作的時候,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是一個蒼嶺本地的座機號碼。
她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又不失禮貌的女聲:“您好,是林教授嗎?我是羅書記的秘書,柳紅。”
林墨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柳秘書,您好。有什么事嗎?”
“林教授,聽說您今天到蒼嶺了,是為了‘永寧巷’老宅壁畫鑒定的事吧?”
“羅書記剛剛知道您過來了,想請您晚上如果有空,一起吃個便飯,也想聽聽您對這次重要發現的專業看法。”
“您看方便嗎?”
邀請來得直接,理由也挑不出毛病——市委書記關心重大文化發現。
林墨一時語塞。
拒絕?
于公于私,好像都顯得有點刻意。
答應?
她還沒準備好再一次單獨面對他。
“柳秘書,謝謝羅書記關心。壁畫的事我剛接觸,還需要進一步勘察才能有準確判斷,恐怕現在也匯報不了太多。”她試著委婉地推辭。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柳秘書的聲音依然客氣:“林教授,羅書記的意思,還是希望您能當面聊一聊。”
“這次發現對古街項目、對蒼嶺的文化挖掘意義重大,市委很重視。”
“另外……羅書記也有些其他方面的情況,想和您溝通一下。”
“其他方面?”林墨的心提了起來。
“是的,是關于項目后續可能需要協調的一些支持,以及……一些個人事務的溝通。”
柳紅的措辭很巧妙,把公事和潛在的私事模糊地揉在了一起。
林墨沒法再直接拒絕了。
羅澤凱顯然知道她來了,這個邀請,既在工作范圍之內,又悄悄地越過了純粹的公務邊界。
“……好吧。”林墨聽到自已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