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和楊麗離開后,丁泛舟依舊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
目光落在面前那兩杯早已涼透的清茶上,久久沒動。
午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鉆進來,在他身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柵,把他端坐的身影分割得有些模糊。
辦公室里異常安靜,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規律的“嘀嗒”聲,和空調系統低沉的運行聲混在一起,反而襯得這片寂靜更加壓人。
想了一會兒,丁泛舟緩緩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蒼嶺市政法委副書記毛銳的手機。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那頭傳來毛銳的聲音,帶著他慣常的恭敬:“丁書記。”
丁泛舟開門見山,聲音平穩:“劉三奎案出了變故。”
“羅澤凱雖然把案子移交異地了,但還是留了一手,正在暗中查‘毛老板’。”
毛銳倒吸一口涼氣:“什么?!”
丁泛舟:“他正在查‘毛老板’是誰。”
電話那頭,毛銳的聲音驟然消失,一片死寂。
丁泛舟握著聽筒,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毛銳此刻的表情——那種一直精心維持的鎮定,被意外猛地擊穿后的空白。
“他在劉三奎移交之前就布了局。”丁泛舟繼續說,語速不快,“起初,楊麗懷疑是毛文斌,暗中查了挺久。”
“結果昨晚意外抓了個叫項偉的,那人開口就把王啟明咬出來了,說是在省城聽王啟明提過‘毛老板’三個字。”
電話那頭,毛銳的呼吸聲明顯變粗、變急了:“丁書記,這……電話里說不清楚,我、我去您辦公室當面匯報?”
丁泛舟語氣謹慎:“你別來我辦公室。中午到省城的祥云茶社等我。”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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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省城老街。
午后的陽光被高墻和茂密的梧桐樹擋住大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茶館里頭光線更暗,檀香味混著陳年普洱的溫潤氣息,在空氣里慢慢飄。
最里間的包廂,臨著一個小小的天井。
天井里一池淺水,漂著幾片枯荷,靜悄悄的。
丁泛舟已經到了,獨自坐在紫砂茶海前。
滾水沖進茶壺,白汽裊裊升起,把他平靜的臉映得有些模糊。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襯衫,跟這茶社古舊的氣氛融在一起,像個普通的喝茶客人。
門被輕輕推開,毛銳側身閃進來,又迅速把門帶嚴。
他額頭上還掛著細汗,臉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有點白,呼吸也沒完全平復。
看見丁泛舟,他幾步搶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藏不住的著急:“丁書記!”
“坐。”丁泛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穩,手上倒茶的動作一點沒亂,把一杯澄亮的茶湯推到毛銳面前,“先喝口茶,定定神。”
毛銳哪有什么心思喝茶。
他幾乎是半癱在椅子上,雙手用力撐著膝蓋,眼睛死死盯著丁泛舟:
“丁書記,項偉……項偉怎么會扯上王廳長?這到底怎么回事?他胡說了什么?”
丁泛舟端起自已面前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垂在茶湯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他說,去年秋天,在省城‘悅宴樓’的飯局上,聽王啟明廳長提到蒼嶺的‘毛老板’能量大,能擺平事。”
“還說你問是哪個毛老板,王廳長沒明說,只讓他放心玩。”
“這個項偉是誰?”毛銳追問,聲音有點發緊。
丁泛舟目光平靜地看向他:“你不認識項偉?”
“絕對不認識!”毛銳立刻搖頭。
“這不重要。只要他認識王啟明就夠了。”丁泛舟放下茶杯,眼神忽然變得銳利,“王啟明怎么會知道你是劉三奎后臺的?”
毛銳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發干:“這話……說來就長了。”
“長話短說。”丁泛舟的語氣不容商量。
“是……”毛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開始費力地回憶,“兩年前,我還是市公安局副局長的時候,王廳長來市里視察,我負責陪同安保。”
“一來二去,就……混熟了。”
“去年,他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蒼嶺有賭場,就……就半開玩笑地讓我帶他去‘見識見識’。”
丁泛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驟然變得像刀子一樣,切割著包廂里昏暗的空氣。
他沒打斷,但那目光里的壓力,讓毛銳的話說得更磕巴了。
“我當時……腦子一熱,想著他是省廳領導,可能就是圖個新鮮,玩兩把……應該沒什么。”
毛銳的聲音越來越低,額頭的汗直往外冒,“就……就帶他去了關山坳。”
“劉三奎親自接待的,安排得很周到。”
“那天晚上,王廳長手氣不錯,贏了些,走的時候……挺高興。”
“后來呢?”丁泛舟的聲音冷得像冰。
“后來……”毛銳的喉結又劇烈地滾了一下,“后來他偶爾來蒼嶺,或者路過,就會……讓我安排。”
“有時候他自已去,有時候帶朋友。劉三奎那邊,每次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安全,隱蔽。”
“我……我也沒多想,覺得就是……維護一下關系。”
“維護關系?”丁泛舟終于把茶杯重重頓在茶盤上,發出“咔”一聲刺耳的響,“毛銳,你腦子里裝的是漿糊嗎?”
“把一個省廳廳長,往黑社會頭子開的賭場里帶!”
“這還叫維護關系?你這是把要命的把柄,親手塞到王啟明手里!”
毛銳渾身一哆嗦,臉白得像紙:“丁書記,我……我真沒想那么多啊!”
“王廳長他位高權重,他開了口,我……我沒辦法拒絕啊!”
“沒辦法拒絕?”丁泛舟的眼神冷得能凍住人,“那你為什么要把‘毛老板’這三個字,往自已身上攬?”
“丁書記,這真是天大的冤枉,您聽我解釋。”毛銳急得往前湊了湊,
“我帶王廳長去賭場的時候,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叫我‘毛老板’,我叫他‘王老板’。”
“‘毛老板’就、就這么來的,就是當時遮掩一下,沒別的意思啊!”
丁泛舟沉默著,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湯又苦又澀,卻讓他有些亂的腦子稍微清楚了一點。
“哦?”他放下茶杯,目光像刀一樣釘在毛銳臉上,“也就是說,‘毛老板’這個稱呼,只是你們在賭場里為了遮身份,隨口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