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楊麗走進了羅澤凱的辦公室。
她臉上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連續熬夜的痕跡在眼角和嘴角格外明顯。
但那雙眼睛里的銳利與專注卻絲毫沒有減退,反而因為手里那份文件,燒起了一簇更冷的火光。
“羅書記,”楊麗將那個薄薄的加密文件袋放在辦公桌上,聲音帶著長時間沒休息的沙啞,“武陽那邊有消息過來了。”
羅澤凱放下正在批閱的文件,抬起頭:“劉三奎開口了?”
“算是……開了口。”楊麗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那兩頁紙,遞了過去,
“這是他向武陽中院方面交代的一部分‘關系人’名單,說是以前受過他‘好處’或者‘關照’的。”
“那邊按規定,把涉及我市公職人員的信息抄送給我們,要求我們核查。”
羅澤凱接過名單,目光迅速掃過。
名單不長,約莫七八個人,后面跟著簡單的單位、職務信息。
他的視線從上往下,一行行掠過——
王建國,市城管局西城街道中隊協管員。
李紅霞,區稅務局辦稅服務廳窗口臨時工。
趙大勇,市交通局運輸管理處聘用制稽查員。
孫小梅,街道社區網格員。
錢貴,某派出所治安聯防隊員。
……
清一色的基層,而且是最邊緣的那一層。
協管員、臨時工、聘用人員、聯防隊員、網格員。
沒有一個正式在編的公務員,更別提科級、處級干部。
羅澤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食指在名單邊緣輕輕敲了敲。
他抬起眼,看向楊麗:“你怎么看?”
楊麗嘴角扯動,露出一絲混合著嘲諷和怒意的冷笑:“丟車保帥,棄卒保車。這戲碼,太老套了。”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羅澤凱,聲音發沉:“劉三奎在蒼嶺經營這么多年,生意涉賭、涉毒、放高利貸。”
“他能這么‘順風順水’,光靠收買幾個協管員、臨時工?”
“這些人頂多能給他行點小方便、傳點風聲,絕對撐不起他所謂的‘保護傘’。”
“這名單,明擺著是糊弄鬼的。”
羅澤凱沒馬上接話。
他把名單放回桌上,向后靠進椅背,目光深不見底。
楊麗轉過身,眼神灼人:“羅書記,這反倒說明,我們盯著‘毛德臣-毛文斌’這條線是對的。”
“劉三奎越是這樣扔小魚小蝦,就越證明他心虛,證明他背后那條大魚覺得疼了,在急著切割、自保!”
“異地審理,說不定讓他們產生了錯覺,以為我們夠不著了,或者……武陽那邊有人給了他們暗示?”
最后這句,她說得很輕,卻字字沉重。
羅澤凱眼神驟然一厲,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武陽中院依法獨立審判,我們無權干涉,也不該隨意揣測。”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他們既然送來名單,我們就依法核查。”
“該查的查,該處理的處理,絕不姑息,但也不擴大化。”
“對名單上這些人,要弄清楚他們跟劉三奎到底有什么往來,拿了什么,行了什么方便,依法依規處理,給武陽方面一個實事求是的交代。”
他頓了一下,轉過身正對楊麗,目光如炬:“但這不代表我們就要被這份名單牽著鼻子走。”
“我們的調查重點,一刻也不能偏。”
“毛文斌的行蹤、資金、社會關系,特別是跟毛德臣及其家族的關聯,必須繼續深挖,加快速度!”
“劉三奎拋出這份名單,很可能是在拖延時間,或者試探我們的反應。”
“我們不能給他,更不能給他背后的人,任何喘氣和反撲的機會!”
“明白,羅書記。您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楊麗的聲音斬釘截鐵。
“去吧。注意安全,也注意休息。”羅澤凱點了點頭。
楊麗腳步很輕地退出了辦公室。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羅澤凱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桌上那份“小魚小蝦”的名單上,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劉三奎,或者說他背后的人,想用這種拙劣的把戲來擾亂視線、拖延時間?
未免太小看他羅澤凱,也太小看蒼嶺市公安局這支經過“拂曉行動”淬煉過的隊伍了。
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臺面上,而在水面之下。
他拿起筆,在名單旁邊的空白處,緩緩寫下兩個字:
“深挖”。
然后,將這份名單鎖進了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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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市公安局嚴格按照程序,對劉三奎名單上的幾名基層協管員、臨時工展開了公開、透明的調查。
談話、取證、核實……每一步都依法依規,記錄在案。
消息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迅速在蒼嶺市某些小圈子里蕩開漣漪,引來各種議論和猜測。
有人私下嘀咕:“羅書記這火,燒得可真細,連臨時工都不放過。”
也有人意味深長地分析:“這是做給上面看的吧?武陽那邊接了案子,咱們這邊總得有點動靜,姿態得擺出來。”
這些議論,或多或少傳到了羅澤凱耳朵里。
他對此不置可否。
只要求調查組務必實事求是,既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讓任何一個與劉三奎有不當往來的人逃脫法紀的審查。
這份公開的“姿態”,看似被名單牽著走,實則在他掌控之中。
既回應了武陽方面的要求,也未偏離真正的核心。
然而,在水面之下,在“拂曉·后續”專案指揮室那間沒有窗戶的密室里,氣氛卻與表面的“按部就班”截然不同。
空氣幾乎凝滯,混合著濃咖啡也驅不散的疲憊和壓抑。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代表毛文斌公司資金流的復雜網絡圖已經被反復分析、標注得密不透風。
那個年輕技術員,眼圈烏黑,聲音干澀:“楊局,第四輪深度穿透分析完成了。”
“我們對標出的所有可疑關聯交易進行了逐筆回溯,調取了上下游合同、發票、物流單據,甚至走訪了部分交易對手方……賬目做得太干凈了。”
“每一筆大宗交易,從合同簽訂、款項支付、貨物交接、發票開具到最終完稅,鏈條完整,邏輯自洽,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毛文斌的公司,就像……就像一塊用精鋼打造的盾牌,嚴絲合縫。”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透出掩飾不住的挫敗:
“我們甚至模擬了多種可能的洗錢和利益輸送路徑去套,但現有的證據鏈都接不上。”
“要么是對方的財務和法務團隊水平極高,要么……就是我們找錯了方向。”
找錯了方向?
楊麗的心往下一沉。
如果真找錯了方向,那意味著之前的所有努力,可能都是白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