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蒼嶺市政法系統像是上了發條一樣,高速運轉起來。
公開層面上,對劉三奎犯罪集團的審訊、證據固定、資產追繳等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
不斷有新的涉案人員落網,案件細節通過官方渠道適度披露,既持續提振著社會信心,也狠狠震懾著那些還沒落網的殘余勢力。
暗地里,楊麗帶領的專案組正緊鑼密鼓地追查“毛老板”和相關“保護傘”的線索。
羅澤凱則一面統籌全局,協調各方資源支持案件偵辦,一面密切關注著省里的動向。
他心里清楚,關于案件管轄權的最終決定,隨時可能下來。
三天后的下午,柳紅再次神色嚴肅地快步走進辦公室,語氣鄭重地匯報道:
“書記,省委政法委正式通知:經省有關部門研究,并報請上級司法機關同意,劉三奎等人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一案,為便于審理、確保司法公正,決定指定由武陽市中級人民法院管轄。”
“相關法律文書隨后送達,要求我市司法機關依法做好案件移送準備工作。”
該來的還是來了。
羅澤凱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他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語氣沉穩:“知道了。”
“通知市政法委、市檢察院、市法院主要負責同志,以及市公安局楊麗同志,一小時后召開專題會議,傳達省里決定,部署案件移送和后續配合工作。”
“是。”柳紅利落地應聲,轉身去安排。
一小時的會議緊張而高效。
羅澤凱首先傳達了省里的決定,語氣嚴肅地強調了堅決服從、全力配合的政治紀律。
他要求市公檢法各部門必須嚴格按照法定程序和時限。
將目前已偵查終結部分的案卷材料、證據、涉案財物等,高標準、無遺漏地整理、移交給武陽市司法機關指定的對接單位。
同時,他強調對于尚在深挖偵查中的線索。
特別是涉及“保護傘”的問題,要繼續加大力度,形成獨立、扎實的證據鏈條,視情況依法另案處理或作為線索移交。
散會后,羅澤凱單獨留下了楊麗。
“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查得怎么樣了?”羅澤凱開門見山,目光直視著她。
楊麗搖搖頭,神色有些凝重:“還在調查,但目前還是沒有太多有效線索。”
羅澤凱眉頭漸漸鎖緊,沉吟片刻后,語氣堅決地說道:
“加大人力和技術的投入,從他的行動軌跡、交往人員等方面入手,哪怕是一點蛛絲馬跡也不能放過。”
“省廳異地審查我們無法介入,那就集中力量深挖本地的‘保護傘’。”
“金絲眼鏡男人既然提到‘毛老板’,挖出他,也許就能摸到‘毛老板’是誰。”
“是,羅書記!”楊麗站直身體,語氣堅定,“我已經安排了最精干的力量跟進,一有消息立刻向您匯報。”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幾乎就在楊麗離開的同時,羅澤凱的手機響了。
是鄭虹打來的。
羅澤凱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接聽,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到窗邊,將辦公室厚重的窗簾拉上一半,隔絕了外面可能投來的視線。
這才按下接聽鍵,聲音平靜無波:
“喂。”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澤凱……”鄭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孩子……沒了……”
她停頓了好幾秒,仿佛連呼吸都困難,然后才哽咽著繼續:
“今天早上……突然出血……送到醫院……醫生說……是自然流產……保不住了……”
羅澤凱沉默了一瞬。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如今這“意外”如期而至,但他絕不能讓她察覺到半分。
“……什么時候的事?”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痛惜。
“就……就今天凌晨……”鄭虹哭得更厲害了,“他們說我還要清宮……澤凱,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她語無倫次,聽起來像個真正失去依靠的女人。
“別怕,聽醫生的。”他語氣盡量放軟。
“你可以過來陪陪我嗎?”她帶著哭腔追問。
“我現在實在走不開,”羅澤凱讓自已的語氣顯得誠懇而無奈,“最近市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案子,我作為主要負責人,必須全程盯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鄭虹的抽泣聲漸漸小了下去。
但語氣里的失望卻很明顯:
“澤凱,我知道你忙……可這個孩子……我們盼了這么久……我真的很難接受……”
羅澤凱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鄭虹,孩子沒了,我也很難過。”
“但這是意外,我們誰都不想看到。”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
“可是……”她哽咽著,聲音里第一次透出脆弱的依賴,
“我家里已經開始催婚了,說下個月就要辦……”
“可我……我連退婚的理由都沒了……”
“這……”羅澤凱故作為難,“既然你家這么催,應該是有他們的考慮。要不……你就先聽家里的安排吧。”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而低沉:
“鄭虹,我認真想過,我們之間……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鄭虹的聲音猛地頓住了。
緊接著,一股混合著震驚、失望和憤怒的情緒爆發出來,幾乎要穿透聽筒:
“你……你說什么?!你讓我嫁給那個殘廢?!”
羅澤凱的聲音卻異常平靜:“你冷靜點聽我說。”
“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現實就擺在這里。”
“第一,孩子沒了,我們之間最直接的紐帶斷了。”
“第二,你家既然能安排這門婚姻,必然有他們的考量。”
“如果你硬要為了一個已經不存在的‘理由’,去對抗整個家族,你覺得勝算有多大?”
“就算你暫時能用身體原因拖住,以后呢?你能拖一輩子嗎?”
電話那頭只剩下鄭虹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
她似乎被這赤裸裸的現實邏輯擊垮了。
幾秒之后,電話被掛斷了,聽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羅澤凱緩緩放下手機,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漸沉的天空。
鄭虹最后那一聲掛斷,決絕而冰冷,比他預想的更干脆。
沒有哭鬧,沒有咒罵,只有一種被徹底擊垮后的、死寂般的沉默。
這反而讓他心底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真正松了下來。
他知道,鄭虹這條最不可控、最危險的線,終于徹底斷了。
他的“一推二六五”策略,成功地將所有責任、壓力和未來可能的麻煩,都推到了鄭虹自已身上。
她要么屈從于家族,
要么獨自面對所有后果。
無論哪種選擇,都與他羅澤凱再無干系。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羅澤凱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冷水,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最后一絲因剛才那通電話而產生的、微乎其微的情緒波動。
他重新坐回寬大的辦公椅,眼神恢復了慣有的深邃與銳利。
鄭虹的麻煩已經解決,現在,他必須把全部精力投回蒼嶺的城市建設中去。
第二天剛上班。
他便把于穗、王海山、曾毅三人叫到了辦公室,準備聽取他們最近的工作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