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辦公會的氣氛有些凝重而微妙。
幾名常委們正襟危坐,表情管理得恰到好處。
但偶爾交匯的眼神和細微的動作,還是泄露了各自內心的波瀾。
于穗端坐主位,條理清晰地部署著工作,語氣比以往更加果斷,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
她需要立即樹立權威,絕不容許任何人因羅澤凱的離開而對她的指令有半分遲疑。
她特別強調了“紅焰一號“項目的推進力度——
這是羅澤凱主抓的重點工程,她不僅要確保不出任何紕漏,還要做得比他更好。
同時,她也毫不客氣地點名批評了東辰縣在李東方事件中暴露出的管理問題,要求全縣深刻反思,徹底整頓作風。
她的表現(xiàn)幾乎無懈可擊。
但散會后,幾位常委默默離開時,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默與疏離,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感受到無形的壓力。
而此時的羅澤凱,卻處于一種奇異的“真空“狀態(tài)。
停職調查,意味著他暫時離開了風暴中心。
不用再面對辦公室里審視的目光,不用再應對各種請示匯報,也不用再理會于穗那看似關切實則步步緊逼的姿態(tài)。
他把自已關在住所里,足不出戶。
頭兩天,他幾乎是在昏睡中度過的。
巨大的疲憊感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夏湘靈的決然離去,李東方的魯莽入獄,于穗的步步算計,還有那看不清前路的仕途……
這一切像一座座大山,幾乎要將他壓垮。
醒來時,他常常獨自坐在書房里,對著窗外發(fā)呆。
書桌上還攤開著之前研究的材料和書籍,此刻卻顯得如此遙遠和不真實。
他開始有大把的時間來回想過去。
想起和吳小夏青春年少的單純時光。
想起和夏湘靈并肩作戰(zhàn)的默契歲月。
甚至想起和李東方在芙蓉鎮(zhèn)打拼時,雖然艱難卻目標明確的日子。
那些他曾以為牢牢握在手中的東西——
愛情、友情、事業(yè)——如今似乎都從指縫中流走了。
他反復問自已:
如果重來一次,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嗎?
第三天,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將羅澤凱從渾渾噩噩的睡夢中驚醒。
他皺著眉揉了揉刺痛的額角,趿拉著拖鞋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柳紅和楊麗。
柳紅手里提著一個保溫袋,楊麗則抱著一摞整理好的文件和報紙。
兩人看到羅澤凱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憔悴模樣,都愣了一下,眼中閃過心疼和擔憂。
“羅書記……“柳紅的聲音有些哽咽。
“進來吧。“羅澤凱側身讓開,聲音沙啞。
兩人走進客廳,聞到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味和一股沉悶的氣息。
窗簾緊閉,光線昏暗,茶幾上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
柳紅默默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午后的陽光瞬間涌入,刺得羅澤凱瞇起了眼睛。
她接著又打開了窗戶,微涼的清新空氣流通進來,驅散了些許濁氣。
“羅書記,給你帶了點吃的,你多少吃點。“柳紅將保溫袋放在餐桌上,取出幾個還冒著熱氣的清淡小菜和一碗粥。
楊麗則將文件和報紙放在沙發(fā)旁的邊幾上:“羅書記,這是最近幾天的重要文件和新聞簡報。“
羅澤凱點了點頭,沒說什么,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機械地開始喝粥。
味道很好,是他常去的那家店的手藝。
但他嘗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本能地吞咽著。
柳紅和楊麗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眼前的羅澤凱,失去了往日的銳氣和沉穩(wěn),像一頭受傷后舔舐傷口、暫時迷失了方向的雄獅。
“羅書記,“楊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李東方那邊……檢察院已經(jīng)正式批捕了,涉嫌故意傷害罪。案情清晰,證據(jù)確鑿,恐怕……刑期不會短。“
羅澤凱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低低地“嗯“了一聲,繼續(xù)喝粥。
“還有……“楊麗接著說,“省紀委的調查……雖然你停職了,但并沒有結束。外面……外面的傳言對你很不利,尤其是李東方打人之后。“
羅澤凱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們:“我知道。清者自清,組織上會有結論的。“
他的平靜,反而讓柳紅和楊麗更加難受。
她們寧愿他發(fā)泄出來,罵人也好,摔東西也罷,都好過現(xiàn)在這樣死水般的沉寂。
“羅書記,你一定要振作起來!“柳紅忍不住道,“我們,還有很多人,都相信你是清白的!“
“是啊,羅書記,“楊麗也急切地說,“'紅焰一號'項目還需要你,蒼嶺市也需要你!“
羅澤凱看著眼前兩位忠心耿耿的下屬,心中涌起一絲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謝謝你們。我沒事,只是需要點時間……靜一靜。“
送走柳紅和楊麗后,羅澤凱站在重新變得明亮的客廳里,環(huán)顧著這個暫時屬于他的、卻同樣空曠冰冷的空間。
他走到沙發(fā)邊,拿起楊麗送來的報紙。
頭版頭條,赫然是關于于穗主持召開全市經(jīng)濟工作推進會、強調要“蹄疾步穩(wěn)推進'紅焰一號'等重點項目“的報道。
配圖上,于穗坐在主位,意氣風發(fā)。
他將報紙輕輕扔回桌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緊緊包裹著他。
就在這時,他的電話突然響了。
是省紀委調查組組長李文遠親自打來的。
羅澤凱看著手機上閃爍的名字,瞳孔微微收縮。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語氣平靜:“李組長,你好。“
“羅澤凱同志,麻煩你現(xiàn)在來調查組駐地一趟。“李文遠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穩(wěn)而不帶波瀾,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好的,我馬上到。“羅澤凱沒有多問,干脆地應下。
掛斷電話,他走進洗手間,用冷水仔細洗了把臉,刮干凈胡茬,換上一件整潔的襯衫。
鏡中的男人雖然眼底帶著疲憊,但眼神已經(jīng)恢復了慣有的沉靜和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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