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羅澤凱也在辦公室里眉頭緊鎖。
他手里拿著東辰縣剛提交的整改報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這份常耀輝在三天限期內交上來的報告,厚厚一沓,裝訂得整整齊齊。
封面上印著“東辰縣關于'紅焰一號'項目存在問題的自查與整改方案“,字體工整,格式規范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報告里詳細列舉了種苗抗病性弱、配套農資價格虛高、技術指導覆蓋面不足、部分農戶因種植難度產生畏難情緒等幾大類問題。
后面還附上了縣里初步擬定的整改措施:
加強農技站力量、協調種苗公司增派技術員、嚴格監管農資價格等等。
可越看這份報告,羅澤凱的心情就越沉重。
“紅焰一號“高辣度辣椒,是他親自帶隊考察了半年多,反復論證后,在市委農村工作會議上力排眾議提出來的試點項目。
他原本指望這個經濟價值高、市場前景好的品種,能在蒼嶺這幾個干旱山區縣為農民蹚出一條增收的新路子。
他記得自已在會上說得清清楚楚:“推廣新品種,一定要尊重農民意愿,做好充分的技術保障和服務,絕對不允許搞強迫命令、一刀切!“
從報告和之前實地暗訪的情況看,強迫種植確實不存在,東辰縣在動員種植時,基本遵循了自愿原則。
但問題就出在這里——
常耀輝和石堯這兩個人,為了“積極響應羅書記號召“、“快速出成績“,在宣傳時把“紅焰一號“說得天花亂墜。
過分強調“易種好管“和“高收益“,對潛在的技術難度和風險卻輕描淡寫。
現在好了,農戶投入了成本、付出了勞力,卻因為技術不到位面臨減產甚至絕收的風險。
這種急于求成、工作不扎實釀成的苦果,最終損害的不僅是農民的利益,更是他羅澤凱的威信和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
想到這里,羅澤凱猛地拿起內線電話,語氣低沉:“請東辰縣常書記和石縣長馬上來一趟。“
柳利在電話那頭應了聲:“是?!?/p>
很快,常耀輝和石堯匆匆而來。
兩人輕輕推門進去,只見羅澤凱正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望著外面一言不發。
“羅書記。“常耀輝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不自覺地發緊。
羅澤凱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帶著重量,在他們臉上掃過,半晌才指了指沙發:“坐?!?/p>
常耀輝和石堯規規矩矩地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活像兩個等待訓話的小學生。
羅澤凱拿起桌上那份整改報告,走到他們對面的沙發坐下,把報告往茶幾上一放。
“報告我看了。“羅澤凱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對面的兩人心頭一緊,“寫得挺全面,問題找得也還算準?!?/p>
常耀輝連忙欠身:“羅書記,我們深刻認識到了工作中的不足,一定堅決整改……“
羅澤凱抬手打斷了他:“我現在不想聽這些套話。“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我就問你們一個問題——當初市委決定試點推廣'紅焰一號',三令五申要尊重農民意愿,要確保技術保障。你們東辰縣,到底是怎么落實的?“
常耀輝喉結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羅書記,我們……我們確實是按照市委要求,進行了宣傳動員,農戶都是自愿簽了種植協議的……“
“自愿?“羅澤凱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冷了幾分,“在你們夸大收益、淡化風險的宣傳下,這種'自愿',到底有多少水分?“
石堯硬著頭皮解釋:“羅書記,我們也是想盡快把項目推動起來,讓老百姓早點看到效益……“
“急于求成!“羅澤凱猛地一拍茶幾,砰的一聲嚇得兩人一哆嗦,
“為了你們所謂的'政績',就可以不顧實際情況,不顧農民可能要承受的損失?”
“你們這是把市委的好政策,當成了你們個人冒進的工具!“
這話太重了,常耀輝和石堯的臉色瞬間慘白。
“羅書記,我們不敢!我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常耀輝急聲辯解,聲音都帶了顫音,
“我們也是一心為了東辰縣的發展,為了老百姓能多條增收的路子??!“
“為了老百姓?“羅澤凱冷哼一聲,拿起報告翻得嘩嘩響,“那這配套農資價格虛高怎么回事?”
“技術培訓覆蓋不到位怎么回事?農戶反映種苗抗病性弱,與宣傳不符怎么回事?”
“這些問題,難道也是'為了老百姓'?“
他每問一句,常耀輝和石堯的頭就垂得更低一分。
“工作不扎實,作風漂浮,搞形式主義!“羅澤凱毫不留情地批評道,
“看到項目出問題,不是第一時間想著如何補救,如何減少農戶損失?!?/p>
“而是忙著寫這種東馬八穩、避重就輕的整改報告!”
“你們捫心自問,這份報告里有多少是真正能解決問題的實招?”
“有多少是為了應付我、應付市委的官樣文章?“
常耀輝和石堯被問得啞口無言,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羅澤凱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中的怒火稍緩,但失望之情更甚。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沉痛地說:“同志們,我們手里掌握著權力?!?/p>
“這權力是人民賦予的,是用來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用來給自已臉上貼金、甚至禍害百姓的!”
“'紅焰一號'是個好項目,但如果因為我們的工作失誤,讓它變成了坑農害農的項目,那我們就是蒼嶺的罪人!“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他們:
“這是市委農辦根據近期調研情況,草擬的《關于穩妥推進'紅焰一號'試點工作的補充指導意見》?!?/p>
“你們拿回去,結合東辰縣的實際,重新制定整改方案?!?/p>
常耀輝雙手接過文件,像是捧著救命稻草。
“市委的要求很簡單,“羅澤凱盯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
“第一,立即暫停擴大種植面積,對已種植戶,要不惜一切代價加強技術指導,全力保產保收?!?/p>
“第二,成立由縣紀委牽頭的核查組,對農資價格、補貼發放等進行徹查,發現違紀違規問題,嚴肅處理!”
“第三,尊重農戶意愿,對于確實因技術難度放棄種植的,要幫助其妥善處理已種植的辣椒,避免更大損失,并積極引導轉向其他適宜作物?!?/p>
“第四,對因宣傳不當、服務不到位給農戶造成損失的,縣里要研究制定合理的補償方案,財政該兜底的兜底!“
他每說一條,常耀輝和石堯就用力點一下頭。
“這一次,我要看的是行動,是效果,不是紙面文章!“羅澤凱最后加重語氣,
“如果整改不力,如果再有農戶因為縣里的工作不到位而遭受損失,你們兩個,自已向市委遞交辭職報告!“
常耀輝和石堯渾身一凜,連忙站起來保證:“請羅書記放心!我們一定深刻反省,堅決整改到位,絕不再讓您和市委失望!“
“不是讓我和市委失望,是不能讓東辰縣的老百姓失望!“羅澤凱揮了揮手,“去吧,抓緊時間落實?!?/p>
常耀輝和石堯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