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總,您誤會了。”
羅澤凱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目光坦誠地看著她。
“我提及周市長接觸其他投資方,并非為了威脅或施壓,只是想提醒您一個客觀事實。”
“周市長急于促成此事,他開出的條件或許極具吸引力。”
“但他對項目本身的技術難點、市場風險以及長期運營規劃的認知深度,恐怕存在不足。”
“與一個對項目理解不夠透徹、可能缺乏足夠風險應對能力的合作方倉促聯手,對您而言,其中潛藏的風險,未必比選擇與我們管委會繼續合作更小。”
鄭虹沒有說話,身體微微向后靠進沙發里,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光潔的扶手。
她微微蹙著眉,顯然在快速消化和權衡他這番話的分量。
羅澤凱的話,精準地戳中了她作為企業決策者的核心關切——項目的成功概率與風險控制。
周志剛展現出的更多是政治上的投機心態和急于求成。
而羅澤凱這邊,從前期扎實的調研、清晰的規劃到對細節的把控,都顯示出更堅實的基礎。
兩者孰優孰劣,在商業理性的天平上,其實高下已判。
片刻的沉默后,鄭虹終于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向羅澤凱。
她不得不承認,即使在剛才那種近乎被“脅迫”的劣勢下,這個男人依然能迅速冷靜下來,拋開個人情緒,精準地抓住問題的關鍵,直擊要害。
這種沉穩、專業和對項目本身的理解深度,確實比周志剛那種浮于表面的急功近利,更讓人感到踏實和安心。
“你說動我了。”
鄭虹輕輕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語氣明顯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說實話,周市長這種……繞過你直接施壓,甚至背后準備備選方案的做法,讓我感覺很不舒服,也缺乏最基本的合作誠意。”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酒柜旁,動作優雅地再次倒了兩杯酒。
將其中一杯遞給羅澤凱,這次的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清明與銳利。
“好吧,我承認,從純粹的商業理性和項目成功概率出發,繼續和你們示范區管委會合作,是更穩妥、也更明智的選擇。”
“但是……”她頓了頓,展現出職業經理人的嚴謹。
“這么大的決策,我需要和我的核心團隊再正式溝通一下,走個必要的流程。”
羅澤凱心中稍定,他接過酒杯,與鄭虹手中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理解。希望鄭總能盡快協調內部意見。”
他抿了一口酒,看似隨意地補充道。
“畢竟,市場不等人,小心被其他‘有心人’抄了后路。”
這句意有所指的話讓鄭虹眼神微動。
她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臉上重新煥發出那種果決干練的神采。
“好!那我們就這么說定了。”
“我會立刻安排,明天開始,雙方團隊進入高強度對接,加快談判進程,務必盡快把合同細節全部敲定!”
“至于周市長那邊……”她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冷意的弧度,“就讓他自已去折騰吧。”
“明白。”羅澤凱點頭,“周市長那邊,我會妥善處理,確保他不會對我們的后續合作造成不必要的干擾。”
離開悅華酒店,夜色已深,街道上車流稀疏。
羅澤凱坐進車里,并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回家,而是先給夏湘靈打了個電話,簡要將與鄭虹溝通的結果和她的決定告知。
電話那頭,夏湘靈沉默了片刻,然后傳來她略帶笑意的聲音。
“看來這位鄭總,關鍵時刻還是個明白人,知道孰輕孰重。”
“不過,你要把握好分寸,現在這個階段,還不是和周志剛徹底撕破臉的時候,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羅澤凱看著車窗外流光溢彩卻略顯清冷的城市夜景,眼神堅定而冷靜。
接下來的幾天,羅澤凱帶領的核心團隊與鄭虹方面的專業團隊進入了高效率、快節奏的封閉式談判。
雙方都屏蔽了外界不必要的干擾,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最終合同條款的逐一核對與細化上,進展迅速。
而周志剛那邊果然如羅澤凱所預料的那般,并未死心,加緊了與幾家潛在投資機構的接觸,試圖另起爐灶。
這天下午,羅澤凱接到了夏湘靈傳來的確切消息。
“周志剛明天上午十點,將在市政府第一會議室正式接待一家從外地請來的投資考察團,并且……他邀請了分管經濟的王副省長出席觀摩。”
羅澤凱掛斷電話,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周志剛這是不死心,還想強行另立門戶,甚至不惜請動省領導來站臺造勢。
這是想造成既成事實,逼他就范。
他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鄭虹的電話,言簡意賅地通報了這個緊急情況。
鄭虹在電話那頭聞聽此言,心中也是猛地一沉。
她立刻意識到,這個突然出現的投資團隊,目標必然直指示范區的這個重點項目。
如果在周志剛的極力促成和省領導的首肯下,對方真的拿到了遠超常規的優惠條件,很難說不會心動,屆時快速與市政府簽約的可能性極大。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鐘,隨即傳來鄭虹果斷堅決的聲音。
“周志剛這是要釜底抽薪,玩硬的。”
“羅書記,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面,不能讓他得逞!”
“我也是這個意思。”羅澤凱語氣沉穩,帶著背水一戰的決心。
“鄭總,目前的合同文本,你方法務已經完成了核心條款的審核,只剩下最后幾個非原則性的條款尚未最終確認。”
鄭虹斬釘截鐵:“既然是非原則性條款,沒必要在這種關鍵時刻糾纏細節。”
“我們必須趕在周市長十點正式會見那家投資團隊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
“只要我們的投資協議正式簽署并第一時間對外公布,形成法律效力和既成事實,就算周志剛請來了再大的領導,也無法公然推翻!”
“好!時間緊迫,你說什么時候簽約合適?”羅澤凱直接問道。
鄭虹略一沉吟,語速很快但清晰。
“明天上午九點整,就在你們示范區管委會的大會議室舉行簽約儀式。我這邊沒問題,可以確保準時到場。”
“你那邊……周志剛那里,你準備怎么應對?”
羅澤凱嘴角勾起一絲冷峻而不易察覺的弧度。
“我會在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向他‘電話匯報’這個‘突發情況’,并‘誠摯’地邀請他撥冗出席我們的簽約儀式。”
“七點?鄭虹在電話那頭先是一愣,隨即幾乎要輕笑出聲,語氣里帶著幾分了然和毫不掩飾的戲謔。
“羅澤凱,你可真是……夠果斷,也夠狠。”
“不過,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我欣賞這種做法。就這么定了!”
掛斷電話,羅澤凱立刻召集秦明和劉思琪,下達了死命令——
連夜布置簽約會場、準備所有相關文件、通知必要參會人員,確保明天上午九點的簽約儀式萬無一失。
整個示范區管委會大樓再次燈火通明,進入了高效運轉的戰時狀態。
第二天早晨,六點五十分。
羅澤凱站在辦公室的窗前,俯瞰著樓下中心廣場上已經連夜搭建布置好的簽約會場。
巨大的背景板上,“虹信集團與簡州示范區重大項目簽約儀式”的字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進行著最后的話筒調試和席位檢查。
他深吸一口氣,平靜了一下心緒,撥通了周志剛的手機。
電話響了七八聲之后,才被接起,傳來周志剛似乎還沒完全清醒、帶著一絲不耐的聲音。
“喂?澤凱啊,這么早,有什么事?”
背景音很安靜,顯然他還在家中。
“周市長,早上好,打擾您休息了。”
羅澤凱語氣保持著下屬應有的恭敬,同時巧妙地融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與“無奈”。
“有個非常緊急的情況,必須立刻向您匯報。”
“鄭總那邊剛通知我,她的集團總部有突發狀況,她的核心管理團隊今天下午必須緊急返回處理。”
“所以……她臨時提出,希望能在今天上午就完成我們這項投資協議的正式簽署。”
“什么?今天上午就簽?”周志剛的聲音瞬間拔高,睡意似乎一下子全跑了,“怎么這么突然?”
“是啊,我也感到非常意外和突然。”羅澤凱的語氣顯得格外誠懇,仿佛同樣措手不及。
“鄭總解釋說,事情發生得很緊急,她也是凌晨才接到的集團通知。”
“考慮到我們這個項目所有的核心商務和法律條款實際上都已經談判完畢,她強烈希望能在離開前完成簽約。”
“簽約儀式就定在今天上午九點整,在我們示范區第一會議室舉行。”
“周市長,您看……您是否能百忙之中撥冗出席,親自簽署這份重要合同呢?”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令人壓抑的沉默。
羅澤凱幾乎能透過電波,清晰地想象出周志剛此刻在臥室里的表情——
從初接電話時的迷糊,到聽聞消息后的錯愕,再到計劃被打亂的惱怒,以及此刻正在進行的、飛速的權衡與算計。
他精心籌備的、意在扳回一局的十點會見,甚至請動了王副省長。
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提前的簽約,徹底打亂了陣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