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臉上努力維持著平和。
他主動走到趙勝利身旁,語氣一如既往地誠懇:
“趙老,在看棋呢?聽說大家都不想搬家,我再來聽聽大家的想法,有什么問題,我們當面溝通清楚。”
趙勝利仿佛才察覺到身邊有人,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羅澤凱,卻沒有絲毫溫度,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移動了一下棋盤上的“車”,然后又沉浸到棋局之中,徹底無視了羅澤凱的存在。
那種無聲的冷淡,比直接罵人還讓人難受。
羅澤凱心口一堵,轉向長椅上的周玉蘭幾位老同志:
“周主任,各位阿姨,昨天我們談得不是挺好的嗎?協果大家覺得哪里還不夠明確,我們現在就可以補充、修改。”
周玉蘭終于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羅書記費心了。我們老了,腦子慢,想法一會兒一變,當不得真。搬不搬的,再說吧。”
“再說吧……”旁邊一位老太太低聲重復了一句,依舊沒有看羅澤凱。
“各位老領導,”羅澤凱提高了聲音,確保周圍的老人都能聽到,“我羅澤凱以黨性、以人格擔保,協議上的每一項承諾。”
“開發區管委會都將不折不扣地兌現!兩年后,一定讓大家安心、滿意地回遷!請你們相信我,相信組織!”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里顯得有些突兀,甚至帶著一絲懇切。
然而,回應他的,依舊是可怕的沉默。
下棋的依舊下棋,聊天的依舊聊天,看報的依舊看報。
那種徹底的、一致的冷漠,形成了一堵無形的、卻堅不可摧的墻,將他所有的努力和誠意都隔絕在外。
羅澤凱站在原地,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清晰地感受到,某種力量已經在他到來之前,徹底凝固了這里的氛圍,瓦解了他昨天艱難建立起的微弱信任。
“這兩天誰來過這里?”羅澤凱低聲問管理處的負責人。
“剛剛崔縣長來慰問過老干部。”負責人不敢隱瞞。
羅澤凱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他猛地轉向管理處的負責人,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什么時候來的?說了什么?”
負責人明哲保身,誰也不想得罪,也就含糊其辭的說:“就……就在您來之前大概半個小時。”
“崔縣長說代表縣委縣政府來慰問老同志,關心搬遷過渡的困難。”
“他……他跟老同志們聊了挺久,具體說了什么,我離得遠,沒聽太清……”
羅澤凱眉頭緊鎖,眼神中閃過一絲憤怒與憂慮交織的光芒。
他心里清楚,崔永浩這一番“慰問”,定是沒安什么好心,十有八九是來攪局的。
羅澤凱深吸一口氣,將因崔永浩而起的怒火強行壓回心底。
他知道,此刻發作毫無意義,只會讓局面更糟。
他必須穩住心神,再次嘗試溝通。
他走到院子中央,環視著那些刻意回避他目光的老人們,聲音提高了些許,卻依舊努力保持著最大的耐心和誠懇:
“各位老領導,老前輩們,請大家聽我說幾句。”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回蕩,有幾個老人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人正眼看他。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顧慮,有擔心。這我非常理解!畢竟要離開住了這么久的地方,換做是誰都會舍不得,都會不安。”
他語氣沉緩,試圖先共情,“昨天我們達成的協議,可能有些細節大家覺得還不夠踏實。”
“這沒關系!我們可以再談,再修改,直到大家完全放心為止!”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反應。
然而,回應他的依舊是死水般的沉默。
趙勝利甚至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羅澤凱心頭發緊,但語氣依舊堅定:
“我在這里再次向大家鄭重承諾!協議上的每一條,開發區管委會都會用最大的誠意、盡最大的努力去兌現!”
“兩年后,一定讓各位老領導風風光光、舒舒服服地回遷到更好的新家!請你們相信我一次,也給開發區一個機會!”
承諾擲地有聲,卻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周玉蘭甚至和旁邊的老太太低聲說著話,仿佛完全沒聽到他在說什么。
羅澤凱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但他不能放棄。
他必須點明大局。
他的語氣稍稍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
“但是,老領導們,我也必須向大家說明白,療養院附近的開發建設是大勢所趨。”
他目光掃過眾人,希望能看到一絲松動:“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暫時影響到各位的平靜生活。”
“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需要各位老領導、老前輩的理解和支持!”
“你們是國家的功臣,是簡州的寶貴財富,開發區的建設離不開你們的配合與幫助!”
“我希望,大家能夠從大局出發,配合管委會的工作,順利完成這次的臨時搬遷安置。”
他幾乎是在懇求,將姿態放得很低,同時又闡明了事情的嚴重性和不可逆性。
然而,周邊回應他的,依舊是那片冰冷的、一致的沉默。
甚至,在他說到“大勢所趨”、“配合工作”時,有幾個老人發出了極其輕微的、不屑的冷哼聲。
趙勝利終于放下了棋子,緩緩抬起頭,混濁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有徹底的冷漠和疏離。
他看了羅澤凱一眼,什么也沒說,然后又緩緩地低下頭,繼續研究他的棋局。
那一眼,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羅澤凱感到心寒。
“各位老領導,療養院離最后的搬遷只有四天了。”羅澤凱說道。
羅澤凱這句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扔進了被崔永浩精心澆灌過的油鍋里。
死一般的沉默被猛地炸開!
“你什么意思?!!”趙勝利猛地將手中的棋子重重拍在石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霍然起身。
他氣得渾身發抖,手指直指羅澤凱,“你還想把我們扔出去!”
群情瞬間激憤起來,剛才的冷漠徹底被點燃成了熊熊怒火。
“我就不搬!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樣!”
“老子當年扛槍打仗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現在倒來威脅我們了?!”
老人們圍攏過來,臉上寫滿了被冒犯和被逼迫的憤怒,七嘴八舌地指責著,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羅澤凱臉上。
羅澤凱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弄得措手不及,趕忙解釋:“老領導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明時間緊迫,希望大家……”
“你不是這個意思是什么意思?!”趙勝利根本不讓他說完,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胸口劇烈起伏。
與此同時,周玉蘭的尖銳的聲音也從人群中炸響。
“羅澤凱!你給我們說清楚!四天后要是我們還不搬,你是不是就敢叫人把我們這些老骨頭硬抬出去?!”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瞬間讓所有吵鬧聲都停滯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羅澤凱,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答案。
空氣凝固了,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