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組織部。
部長辦公室內,黃毅正坐在辦公桌前,眉頭微蹙。
手指在《關于優化簡州縣領導班子結構的調研建議》這份材料上輕輕敲著,眼神專注,顯然已反復琢磨多遍。
“咚咚咚!”三聲沉穩的敲門聲響起。
“請進。”黃毅頭也沒抬,語氣平穩。
房門一開,夏湘靈走了進來。
黃毅這才抬眼,略顯意外地挑了挑眉:“喲,夏市長?稀客啊,怎么有空來我這兒了?”
語氣中帶著幾分熟稔,又藏著一絲試探。
“黃部長,打擾了。”夏湘靈笑著走近,聲音溫軟卻不失力度。
她目光一掃,便落在他手邊那份文件上:
“剛從農業廳開會回來,順道過來看看你——聽說你最近為各級班子調整的事忙得吃不上飯?”
黃毅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將那份《調研建議》往桌角挪了挪,動作自然,卻分明是想避開她的視線。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平和:“這都是分內事,哪有那么夸張。倒是你,最近怎么樣?忙嗎?”
“我還好。”夏湘靈笑盈盈地答,目光卻如鉤子般黏在那份文件上,嘴角笑意未減。
“不過——”她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簡州縣領導班子又要調整了?”
黃毅一愣,隨即呵呵一笑,反問道:“夏市長,你是不是也聽到了什么風聲?”
“是的。”夏湘靈坦然承認,笑意依舊,眼神卻已變得銳利,“這件事你怎么看?”
黃毅臉上的輕松漸漸收斂。
他沉默片刻,忽然換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小夏,這件事不是我怎么看的問題,是必須執行的問題。”
“必須執行?”夏湘靈眉梢微挑,語氣依舊柔和,卻像一根細針,悄然探入對方話語的縫隙。
黃毅輕輕嘆了口氣,將文件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小夏,你我共事多年,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他頓了頓,目光認真,“這份報告,表面是省委政研室發的,可簽批欄里,有董春和的親筆批語:‘請黃毅同志牽頭研究,盡快提出可行性方案。’”
“董春和親自批的?”夏湘靈眸光一凝。
董春和,作為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分管全省政策研究與干部制度改革,素來以“穩健中求變”著稱。
他不輕易出手,一旦出手,必是布局深遠。
“而且,”黃毅壓低聲音,像是怕隔墻有耳,“我剛剛跟省委組織部通了電話。”
“他們說,這份建議,是董書記昨天下午在內部會議上提出來的議題,后來才交由政研室形成正式文件。”
夏湘靈緩緩點頭,心中已然明了。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干部結構調整,而是一次自上而下的政治信號釋放。
“所以,”輕輕聲道,“這不是‘建議’,是‘部署’。”
黃毅沒有回答,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夏湘靈心里一陣發沉。
她想擋。
但擋不住。
簡州縣常委擴充,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她甚至能想象到,崔永浩那張永遠掛著謙和笑容的臉,此刻正藏在幕后,得意地數著即將到手的權力籌碼。
回到辦公室,夏湘靈把門關上,神情凝重地把了解到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羅澤凱。
羅澤凱聽完,臉色陰晴不定。
他原本以為,憑借夏湘靈在市里的地位,再加上她與黃毅多年的私交,至少能將這件事拖一拖、壓一壓,給簡州縣的局勢留出緩沖的余地。
可現在,連她都束手無策。
“董春和親自推動……”羅澤凱喃喃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寒意,“這是要給崔永浩配齊羽翼,讓他在簡州徹底坐大啊。”
夏湘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目光沉靜如水:“你只說對了一半。”她緩緩放下茶杯,眼神銳利,“董春和不是在扶持崔永浩,他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更大的棋?”羅澤凱猛地抬頭,眉頭緊鎖。
“你有沒有想過,”夏湘靈身體前傾,聲音壓低,“為什么偏偏是縣委辦主任和統戰部長這兩個崗位被提出來?”
羅澤凱一愣,沒說話。
夏湘靈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縣委辦主任掌信息、管協調,是中樞神經;統戰部長看似邊緣,實則掌握著工商聯、民主黨派、非公經濟人士。”
“這些人,是招商引資的關鍵資源。”
“這兩個位置一旦進常委,崔永浩就等于同時控制了‘決策通道’和‘資金人脈’。”
羅澤凱心頭一震,仿佛被人當頭一棒。
他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權力再分配,而是一次精準的“中樞重構”。
崔永浩看似只是爭取兩個常委名額,實則是在構建一個完全聽命于他的決策閉環。
從此以后,任何重大事項,只要他點頭,就能在常委會上迅速形成“事實決策”,再無制衡之力。
“夠狠。”羅澤凱咬牙說道,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憤怒。
夏湘靈靠回椅背,語氣冷靜:“我建議你先靜觀其變,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再逐個擊破。現在硬碰,只會被碾碎。”
羅澤凱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雜亂。
他知道夏湘靈說得對——現在動,就是以卵擊石。
可讓他無所作為,他又不甘心。
“夏市長,”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你說。”夏湘靈抬眼。
“我想去省委找陳書記,和他聊聊這件事。”
話音剛落,夏湘靈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她眼神一沉,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刺骨:“去找陳陽?就為了這么點事?”
羅澤凱一怔,沒料到她反應如此激烈。
“這不是‘這么點事’。”他語氣急切,聲音拔高,“董春和這是要改變簡州的政治格局!”
“崔永浩一旦掌控決策中樞,我們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會被推翻!”
“你太天真了。”夏湘靈冷冷打斷,眼神銳利如刀,“你覺得陳書記會為了你,去動董春和定下的事?”
“你現在跑去找他,像什么?像個小媳婦受了委屈,哭著回娘家告狀?”
羅澤凱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她說得沒錯。
陳陽一向嚴厲,最討厭下屬遇事就往上推,
尤其是涉及省委層面的布局。
他曾親口說過:“干部的成熟,就是從學會自已扛事開始的。”
“你以為陳書記不知道這事?”夏湘靈轉過身,目光如炬,“董春和動簡州,周志強要上位,這么大的動靜,陳陽能不知道?”
“他不表態,就是一種態度——他在看,你能不能憑你的能力改變局勢。”
羅澤凱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胸口直沖腦門,又緩緩沉了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清醒。
原來……陳書記早就知道了。
而他,還在想著“求援”。
這不只是天真,是幼稚。
“我明白了。”他聲音沙啞,緩緩站起身,“謝謝你,夏市長。”
夏湘靈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這一步,他必須自已走過去。
沒人能替他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