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泉源日報》頭版刊登長篇報道:
《“暫緩拆遷”背后的代價:牧羊村百戶村民血汗投入化為烏有》
文中引用“村民泣訴”:
“我們信了政府‘修繕不究’的承諾,砸鍋賣鐵加建房屋,如今卻被告知‘不拆了’。
貸款怎么辦?
材料錢怎么辦?
孩子結婚的房子怎么辦?”
配圖是劉廣發帶著村民跪在管委會大門口的照片,標題赫然寫著:“百姓跪求活路,誰來傾聽?”
緊接著,省社科院王教授發表評論:
《警惕‘技術理性’對基層情感的碾壓》
“羅澤凱書記的應對看似依法依規,實則冷酷算計。
他利用村民的情緒,誘導其違法,再以執法之名行打擊之實。
這種‘請君入甕’式的治理,短期維穩,長期傷民。”
輿論迅速發酵。
市紀委辦公室,一份關于“羅澤凱同志在牧羊村事件中是否存在誘導群眾違法、借機打擊異已”的信訪件,被悄然放在了書記的案頭。
當天上午,市政府會議室。
副市長周志強主持召開開發區工作專題會。
“羅澤凱同志,”周志強語氣嚴肅,“牧羊村的事,社會反響很大啊。你作為一把手,怎么看?”
羅澤凱神色平靜,起身回應:“周市長,我想先播放一段視頻。”
他打開投影,畫面是牧羊村深夜搶建的場景:電焊火花四濺,村民搬運磚石。
接著,是調查組入戶調查時村民的統一口徑:“我們只是修繕”“沖突是誤會”。
然后是劉小光在農用車上揮舞鐵棍的畫面,以及他砸向羅澤凱的那一棍。
最后,是楊麗帶隊依法控制現場的全過程,包括執法記錄儀拍攝的每一個細節。
“各位領導,”羅澤凱關閉視頻,聲音沉穩,“我沒有‘誘導’任何人違法。我所做的是依法應對,維護法律尊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如果對違法行為的依法處理,被稱為‘打擊異已’,那么,我們還要不要講法律?還要不要講程序?”
周志強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將手中的鋼筆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羅澤凱同志,”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你播放的視頻,確實展示了部分事實。但輿論的強烈反彈、群眾的情緒激憤、上級領導的關注,也是事實。”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干部。
“作為領導干部,我們不僅要依法行政,更要講政治、顧大局、守紀律。尤其是在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問題上,必須慎之又慎。”
會議室里空氣凝固。
羅澤凱心頭一緊,預感到周志強會惡意報復他。
畢竟周志強對他有著很深的誤會。
果然,周志強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紅頭文件,聲音陡然提高:
“根據市委主要領導指示,鑒于牧羊村事件引發重大社會關切,市紀委決定立即成立專項調查組,對事件全過程展開全面、深入、客觀的調查。”
“重點核查是否存在誘導群眾違法、濫用職權、激化矛盾等行為。”
他目光如刀,直視羅澤凱:
“在此期間,為確保調查公正、維護穩定,經市政府研究并報市委同意。”
“決定暫停羅澤凱同志開發區管委會黨委書記職務,由薛岳同志臨時主持開發區全面工作。”
“嘩——”
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干部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有人交頭接耳。
羅澤凱喉嚨發緊,感覺自已被算計了。
他強壓下心頭的波動,挺直脊背,直視周志強:“我服從組織決定。”
薛岳坐在角落,嘴角有一瞬難以掩飾的得意,隨即迅速低頭,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羅澤凱輕輕一笑。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調查”,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反撲。
崔永浩沒有正面迎戰,而是借輿論之手,將他推上風口浪尖;
再由上級以“維穩”之名,摘去他的權柄。
高明。
狠辣。
而且,合法。
他轉身離開會議室時,腳步沉穩,背影挺直。
走廊盡頭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座即將倒塌卻仍不肯彎腰的塔。
……
會后一個小時,牧羊村炊煙裊裊。
那些昨天還在會議室里跪著給羅澤凱鼓掌、抹著眼淚說“書記是咱村的恩人”的村民,
這會兒已經散在街頭巷尾,三五成群,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哎,聽說了嗎?羅書記被停職了!”
“那補償還給不給?咱們自已拆的房子,還能不能算數?”
“還拆什么拆啊?他都停職了,我們怕他干什么?”
“走走走,我們去問問劉廣發。”
話音沒落,十幾號人就陸陸續續往劉廣發家的小院涌。
院子里頓時擠得像過年殺豬那天,人挨人,腳碰腳,煙頭一地,唾沫橫飛。
“劉叔,你說咱們還拆不拆?羅書記都停職了,誰能認這個賬?”
“對啊,補償要是不給了,咱們不是白拆了嗎?”
劉廣發蹲在屋檐下,低著頭,吧嗒吧嗒抽著煙,煙灰都快燒到手指了也沒動。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可眼珠子一直在轉,像是在算賬,又像是在怕什么。
“媽的,我算是看明白了。”張二狗靠在門框上,吐了口痰,“羅澤凱那是‘以退為進’,讓我們自已拆房子,他落個好名聲!咱們呢?錢花了,房子拆了,最后啥也沒撈著!”
“對!咱們被耍了兩次!”有人吼道,“第一次被政府公告耍,第二次被羅澤凱的眼淚耍!”
聽著他們的話,劉廣發想起昨夜在會議室里,羅澤凱承諾過“一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可這才過去十幾個小時。
羅澤凱就被停職了。
風向,變了。
劉廣發抬起頭,嗓子有點干,聲音也虛:“那……咱們……不拆了?”
“不拆了!”李老漢拍桌而起,“不但不拆,我還得把剩下的材料拉回來,再往上加一層!趁新領導沒來,能搶一點是一點!”
“我也去!我那房頂才拆了一半!”
“我家地基還能再擴!”
人群炸了鍋,像一鍋剛澆了冷水的油,噼里啪啦全爆起來。
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能多搶多少平米。
有人已經在琢磨怎么把“臨時加固”說成“歷史遺留”。
“都別吵!”劉廣發突然一嗓子壓住全場,他站起身,眼神沉了下來,“先別動手,我打個電話。”
他轉身進了屋,門一關,從褲兜里掏出那部老舊的智能手機。
電話響了三聲。
“薛書記,”劉廣發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在電話接通的瞬間,他屏住了呼吸,“您看……咱們村那拆違的事,還……還繼續嗎?”
薛岳沉默片刻,意味深長的說道:“你們……能不能繼續,取決于羅澤凱能不能回來主持工作。”
劉廣發一愣,隨即瞳孔一縮,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腦子。
他猛地吸了口氣,聲音都變了調:“薛書記……我明白了。我這就帶人去市里告他!”
掛了電話,劉廣發推門出來,臉上那點猶豫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狠勁。
“鄉親們!咱們不能再傻等了!”
“羅澤凱被停職了,補償沒人認,拆違沒人管!咱們的血汗錢、祖祖輩輩的房子,全被他一句話騙沒了!”
“咱們得去市里!討個說法!”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像被點燃的干草堆,轟地炸開!
“對!去市里!不能讓咱們白拆!”
“告他!羅澤凱是貪官!他拿我們當槍使!”
在“利益”和“貪念”面前,什么人性,什么良心,都成了可以隨時丟棄的包袱。
不到半小時,十輛農用車、一輛三輪摩托、一輛破面包車就轟隆隆地發動起來。
排氣管噴著黑煙,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獸,沖出村口,直奔市區。
車頂上,橫幅已經掛好:
“嚴懲貪官羅澤凱!還我拆遷款!”
“堅決要求羅澤凱下臺!”
“牧羊村村民集體控訴:被欺騙、被脅迫、被剝削!”
風卷著橫幅獵獵作響,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片黃塵。
而在村口,幾個沒去的老人蹲在墻根下抽煙,看著車隊遠去,低聲嘆氣:
“這幫人……前腳還喊羅書記是恩人,后腳就要把他送進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