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對視片刻,空氣仿佛凝固。
鄧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面,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壓迫感。
他十分威的說道:“秦明雖然有些能力,但葛春水在農業局多年,對基層情況更熟悉,芙蓉鎮以農業為主,葛春水去更合適。”
羅澤凱背脊挺得筆直,沒有半分退縮。
他迎上鄧杰的目光,眼神堅定,語氣不卑不亢,卻字字清晰:
“鄧書記,秦明在基層鍛煉多年,不僅有豐富的農村工作經驗,而且在處理復雜問題上有自已的一套辦法。”
“芙蓉鎮目前正處于轉型發展的關鍵時期,需要像秦明這樣有沖勁、有創新思維的干部來引領。”
鄧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我提名葛春水,自然有我的考量。芙蓉鎮的穩定是第一位的,葛春水性格沉穩,能穩住局面。”
羅澤凱深知,此時不能有絲毫妥協。
一旦讓步,不僅秦明的前途堪憂,自已在官場的話語權也會受到極大削弱。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鄧書記,穩定固然重要,但發展才是硬道理。”
“秦明有魄力,能帶領芙蓉鎮走出一條適合自身發展的新路子。”
“如果一味求穩,芙蓉鎮可能會錯失發展的最佳時機。”
鄧杰的眉頭緊緊皺起,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緩緩說道:“小羅啊,我理解你為干部考慮的心情,但人事安排要從全縣大局出發。”
“葛春水在農業局工作期間,和省里不少農業專家都有聯系,這對芙蓉鎮爭取農業項目、獲取技術支持是很有利的。”
羅澤凱微微點頭,說道:“鄧書記,秦明在基層工作時,也和省農科院的一些專家有過合作,而且他更了解芙蓉鎮的實際情況。”
鄧杰站起身來,在辦公室里踱步,思考著羅澤凱的話。
他心里清楚,羅澤凱提出的秦明確實也有優勢,
而且羅澤凱態度堅決,若強行推行葛春水的提名,可能會引起羅澤凱的不滿,甚至影響兩人剛剛建立起來的合作關系。
“小羅,你說的也有道理。”鄧杰停下腳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不過,秦明能不能勝任芙蓉鎮鎮長這個位置,還需要征求要其他常委的意見。”
澤凱心里一動。
他知道,這是鄧杰的讓步。
不是完全同意,但至少打開了口子。只要上會,就有機會。
他立刻順坡下驢,語氣恭敬卻不失立場:“鄧書記考慮周全,集體決策最穩妥。”
鄧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說道:“那這件事就先這么定。”
“開發區征地的事情,你也要抓緊。”
“雖然你和薛岳達成了共識,但過程中肯定還會遇到不少問題,你要多協調,確保按時完成任務。”
羅澤凱站起身來,鄭重地說:“鄧書記放心,我會全力以赴推進征地工作,有什么問題及時向您匯報。”
從鄧杰辦公室出來,羅澤凱暗叫僥幸。
他知道,這次他和鄧杰的官場博弈雖然贏了,但稍稍冒了一些風險。
鄧杰剛上任縣委書記,正急于安插親信、掌控局面。
他提名葛春水,明擺著是要在芙蓉鎮這顆“棋子”上打上自已的烙印。
而羅澤凱如果退了,等于在全縣干部面前示弱——
連一個鎮長都推不上去,誰還信你有實權?
能不能推自已的人上位,是檢驗一個領導有沒有話語權的試金石。
這是對他的領導能力的一個巨大考驗!
看來,下一場縣委常委會議,將有一番激戰!
想到這,他來到了三樓,走進了紀委書記辦公室。
方靜看到他進來,有點呆愣:“你怎么有時間來了?”
“想你了唄。”羅澤凱把門關上,故意做出色瞇瞇的樣子。
方靜有些驚恐:“別鬧,別鬧,上班呢。”
羅澤凱嘿嘿的壞笑兩聲,坐到了方靜對面:“我來和你談點正事。”
方靜長舒一口氣,單手捂著胸口:“你可嚇死我了。”
“至于嗎?”“至于嗎?”羅澤凱挑眉。
“怎么不至于?你就說你啥事不敢做吧?”方靜瞪他。
羅澤凱收斂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道:
“說真的,明天的縣委常委會,關于芙蓉鎮鎮長人選提名,我和鄧杰有了分歧,我提名了秦明,鄧杰則想讓葛春水上。”
方靜微微皺眉,思索片刻后說道:
“鄧杰剛上任縣委書記,肯定想盡快安排自已的人到關鍵崗位,鞏固他的權力。你提名秦明,他自然不會輕易答應。”
羅澤凱點點頭:“沒錯,今天在辦公室我們爭論了一番,最后他松口說征求其他常委意見。但我知道,這肯定不會那么順利,明天常委會上估計有一場硬仗要打。”
“那你現在有幾成把握?”方靜問得直接。
“不多。”羅澤凱苦笑,“現在能站我這邊的,就有你和陳姐。”
方靜關心的問:“你想怎么辦?”
羅澤凱吩咐道:“你現在去敲打敲打組織部長高明,他是王旭東一手提拔的。”
方靜反應很快,會意一笑:“好的。”
等羅澤凱走后,方靜從文件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朝組織部走去。
她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先在隔壁檔案室門口停下,和正在整理材料的小張聊了兩句“黨風廉政臺賬更新進度”。
語氣自然,仿佛真是來例行檢查。
直到確認高明在辦公室,她才輕輕敲門。
“請進。”高明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
方靜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高部長,忙呢?”
高明抬頭,看到是方靜,立刻站起身,笑容有些勉強:“方書記,稀客啊。快請坐。”
方靜坐下,沒繞彎子,開門見山:“高部長,今天過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方書記言重了,您說。”
“是這樣,”方靜打開帶來的文件夾,封面印著“關于規范干部選拔任用程序的若干意見”。
“縣紀委最近在做一次專項檢查,重點是去年以來干部調整中,民主推薦、考察公示、會議決定等環節的程序合規性。”
“我們發現,個別單位的會議記錄時間與實際操作存在‘倒置’現象,比如——名單確定在前,會議記錄在后。”
高明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當然知道“倒置”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簡單的筆誤,而是程序上的“硬傷”,足以讓一次干部任命被質疑“內定”。
“方書記,”他強作鎮定,“我們組織部一直嚴格按照《干部任用條例》辦事,程序上絕無瑕疵。”
“我相信高部長的操守。”方靜語氣平和,“但下面執行的同志,難免有疏漏。”
“比如,去年三季度那次鎮街副職調整,有幾份推薦表的簽到時間,和會議記錄對不上。”
“我們查了監控,會議是下午三點開始的,可有三位同志的推薦表,上面的填寫時間是‘14:50’。”
高明的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他想起來了——那次調整,是王旭東的一次“布局”。
幾個關鍵崗位的人選,確實在會前就定了調子。
會議,只是走個過場。
“這……可能是工作人員筆誤。”他試圖辯解。
“筆誤?”方靜微微一笑,“那要不要我們調取一下當時的監控錄像,看看三位同志是不是真的在會議開始前五十分鐘,就填好了推薦表?”
空氣驟然凝固。
高明知道,方靜這是“亮刀”了。
她不是來查案,而是來“提醒”。
“方書記,”他聲音低沉下來,“您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查臺賬吧?”
方靜收起文件,直視他:“高部長,我是個直性子。現在縣里在肅清王旭東流毒,我希望你不要和他沾染上。”
高明聞聽,汗都下來了。
誰都知道他是王旭東提拔的。
一旦紀委以此為由深挖下去,他那些在王旭東時期“配合默契”的操作,很可能被定性為“搞小圈子”、“任人唯親”。
別說部長位置保不住,恐怕連黨籍、公職都難保。
“方書記……”他聲音發顫,“我……我堅決擁護縣委的決定,但我可以保證我和王旭東沒有過深關系。”
“我相信你。”方靜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了一絲同情,“但組織上要的是態度,是行動。明天常委會,提名干部,更要講政治、講大局、講原則。”
“我明白,我明白。”高明連連點頭,“以后方書記就是我工作的標桿。”
“好。”方靜露出一絲微笑,“那我就不打擾了。臺賬的事,回頭讓小張送過來,你們抓緊整改。”
她轉身離開,腳步依舊沉穩。
門關上后,高明癱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他在椅子上呆坐了許久,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方靜剛才說的話。
他深知自已如今已陷入了一個微妙且危險的境地,
王旭東倒臺后,自已作為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本就處于風口浪尖,
若此時在干部人選提名這件事上再站錯隊,那后果不堪設想。
可是他昨天剛答應和崔永浩一條心,所以他現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辦。
夜色漸濃,縣委大院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唯有組織部部長高明辦公室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