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小史。”何芷慧總算抬起頭，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挑不出錯的笑容。
史婉婷直挺挺地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只挨了半邊。
何芷慧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落在史婉婷明顯憔悴的臉上，語氣里帶著恰如其分的“關心”：
“昨晚沒睡好吧？瞧這臉色差的。”
“是不是……昨晚上跟宋局長‘匯報’得太晚了？”
她特意把“匯報”兩個字咬得重了些，眼里閃過一道了然、甚至帶著點看戲似的光。
史婉婷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了。
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否認嗎？
承認嗎？
好像不管怎么答，都只會讓她陷得更深。
何芷慧似乎壓根沒想要她回答，自顧自嘆了口氣，換上一副“過來人”的語重心長：
“唉，宋局長這個人啊，工作認真，要求高，有時候關心起下屬來，也難免……急了點。”
“你們小年輕，剛開始可能不習慣。”
她頓了頓，瞅著史婉婷慘白的臉，聲音壓得更低，也更有穿透力，
“不過，小史，你得明白，宋局長能單獨抽時間聽你‘匯報’，這是多大的信任和看重？”
“多少人想往他跟前湊，還湊不上呢。”
史婉婷胃里一陣翻騰。
她強忍著，指甲掐得手心快出血了。
“今天會上宋局長的話，你都聽見了。”何芷慧話頭一轉，回到正事，
“調你去給羅局長當秘書，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和培養。”
“羅局長是試點工作的具體負責人，你在他身邊，能學不少東西。”
她停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更關鍵的是，你得清楚自已的位置和該做的事。”
“你這個秘書，不光是幫他處理日常，還得有雙‘亮堂’的眼睛，有個‘清醒’的腦袋。”
何芷慧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話里味道更濃了：
“有些情況，比如羅局長私下見了什么人，談了啥特別的內容。”
“比如試點推進里頭，有沒有繞過正常程序、或者可能惹出麻煩的操作。”
“再比如……他對宋局長、對我，或者其他局領導，有沒有啥不太合適的看法或者議論……”
她放下茶杯，直勾勾盯著史婉婷驚恐的眼睛：“這些，你都得留點心。”
“不是讓你去打小報告，是為了工作能順利推下去，為了防患于未然，也是為了……護著你自已。”
“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史婉婷聽懂了。
她聽得再明白不過了。
這所謂的“秘書”崗位，壓根就是個雙重夾板。
一邊是宋濤那赤裸裸的性要挾和“轉正”釣餌，另一邊是何芷慧這毫不遮掩的情報索取。
她被按在羅澤凱身邊，不僅要繼續承受宋濤那邊沒完沒了的壓力和可能的下作手段，還得當個監視羅澤凱的眼線。
哪邊伺候不好，等著她的都是死路。
她感覺自已像被扔進了冰海深處，四面八方的水壓得她喘不上氣。
“何主任，我……我就是想把本職工作做好……”她徒勞地掙了一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小史，你是個聰明姑娘，利害關系該掂量得清。”何芷慧打斷她，臉上的笑容淡了，帶著不容商量的硬氣，
“你的工作關系、你的轉正盼頭，甚至……你在這座城里的前途，都在宋局長一句話。”
“聽話，懂事，把該干的活兒干好，該報的情況報清楚，對你只有好處，沒壞處。”
她站起身，走到史婉婷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繃得僵硬的肩膀。
動作看著親切，卻讓史婉婷渾身一哆嗦。
“別緊張，”何芷慧的聲音近得幾乎貼著她耳朵，“宋局長……對你印象挺不錯。好好‘表現’，別讓他失望。”
“表現”這兩個字，像蘸了毒的針，又一次狠狠扎進史婉婷心窩里。
“去吧，”何芷慧退回辦公桌后，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調子，
“把手頭的工作跟辦公室交接一下，下午就去羅局長那兒報到。”
“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時來問我。”
史婉婷不知道自已是怎么站起來的，又是怎么走出何芷慧辦公室的。
走廊的光線刺眼，她一陣頭暈，趕緊扶住墻才沒栽倒。
交接工作進行得機械又麻利。
辦公室的同事看她的眼神五花八門，有好奇的，有打量的。
史婉婷沒心思琢磨，她只想趕緊躲開那些目光。
下午，她抱著裝了自已零碎東西的紙箱子，挪到了羅澤凱辦公室的外間。
何芷慧已經“周到”地叫人把這兒布置成了秘書工位，電話、電腦、文件柜，樣樣齊備。
羅澤凱正在里間打電話，聲音透過沒關嚴的門縫傳出來，穩穩當當的，是在跟醫院確認某個藥品配送的細節。
史婉婷默默地把東西歸置好，坐在椅子上，對著嶄新的電腦屏幕，卻怎么也靜不下心。
里間羅澤凱的說話聲，外頭偶爾經過的同事腳步聲，連空調吹風的細微聲響，都讓她神經繃得緊緊的。
她感覺自已像被扣在透明魚缸里的魚，一舉一動都晾在無數雙眼睛底下，沒處躲，沒處藏。
她想起何芷慧的“提點”，想起宋濤那惡心人的眼神和手掌的觸感，胃里又是一陣攪和。
她該怎么辦？
真照他們說的，去盯羅澤凱的梢，去遞消息嗎？
那跟把魂兒賣了有啥區別？
可是，不照做的話……
“小史。”羅澤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史婉婷猛地一驚，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慌里慌張地轉過身：“羅、羅局長。”
羅澤凱站在里間門口，手里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她蒼白的臉和攥緊的手，語氣如常：
“試點啟動第一周的值班記錄和問題反饋匯總，各處室和醫院報上來的初稿都在這兒。”
“你整理核對一下，重點看數據對不對得上，關鍵問題說沒說明白，有沒有漏掉的。”“下班前給我一份整理好的摘要。”
“好的，羅局長。”史婉婷趕緊接過文件夾，入手一片冰涼。
“不用太緊繃，”羅澤凱看著她僵硬的架勢，補了一句，聲音還是穩穩的，“數據核對仔細就行，有不明白的隨時問我。”
“是。”史婉婷低下頭，把文件夾抱得緊緊的。
羅澤凱沒再多說，轉身回了里間。
史婉婷坐回工位，翻開文件夾。
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字在她眼前晃，她卻怎么也看不進去。
何芷慧的話、宋濤的臉、還有羅澤凱那雙平靜得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她腦子里輪番冒出來。
她知道自個兒必須選條路，或者，她壓根就沒得選，只能順著人家劃好的道兒，往那看不見底的深淵滑。
那深淵底下，是更黑的黑，
還是……一星半點她連想都不敢想的微光？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