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倒是有幾件事?!惫逭遄弥~句,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輕輕摩挲,
“省委黨校原副校長李老,肺癌術后需要一種進口靶向藥,價格昂貴,不在常規報銷目錄?!?/p>
“家屬多次來局里反映,我們打了報告,還在等財政和醫保部門的批復,已經拖了兩個月了?!?/p>
“還有就是一些醫療資源協調的普遍性難題?!?/p>
“比如部分老同志希望聯系京城、魔都頂尖醫院的專家進行遠程會診或邀請來省會手術?!?/p>
“這些涉及跨地區、跨層級的協調,遠超我們處甚至局里的常規權限?!?/p>
“需要上報省里,協調衛健、財政等多個部門,過程非常漫長?!?/p>
“老同志和家屬往往難以理解,我們壓力很大?!?/p>
他列舉了幾項,都是棘手但又不至于涉及最敏感層面的問題。
羅澤凱一一記下。
“好,這些情況我了解了?!?/p>
他抬起頭,看向郭峰,“郭處長,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幾天,你安排一下,挑幾個有代表性的案例,包括你剛才提到的這幾件,把相關資料整理一份簡要報告給我?!?/p>
“另外,近期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實地去看看幾位正在住院或有特殊醫療需求的老同志,現場了解情況。”
“當然,這要尊重老同志本人和家屬的意愿,由處里先溝通聯系?!?/p>
郭峰有些意外。
這位副局長不僅聽,還要看材料,甚至想去一線走訪?
這和他預想中那種聽聽匯報、做做指示的領導不太一樣。
“好的,羅局長,我盡快安排?!惫鍛邢聛?,“走訪的話……我先聯系看看,確定好了向您匯報。”
“辛苦?!绷_澤凱站起身,走到墻邊,看了看那些與老干部的合影,“郭處長在二處工作很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了,從科員到處長,沒挪過窩?!惫逍α诵?,笑容里有些自嘲,也有些感慨。
羅澤凱轉過身,目光真誠,“二處的工作,直接關系老同志的晚年金州,責任重大,也最見功夫?!?/p>
“以后工作中,還要多倚重郭處長和處里同志們的經驗?!?/p>
這話說得懇切,讓郭峰心里微微一動。
至少表面上,這位新領導沒有擺架子,也沒有急于否定原有工作,反而表現出了對基層經驗的尊重。
“羅局長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您工作?!惫宓谋響B,比剛才多了幾分實在。
離開二處,回到205辦公室,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的余暉將房間染成暖黃色,空氣中的浮塵仿佛都靜止了。
羅澤凱沒有開燈,坐在逐漸黯淡的光線里。
郭峰的謹慎和保留,在他意料之中。
二處這個“事務牢籠”,既是宋濤的算計,也可能成為他的突破口。
關鍵在于,如何找到那個既能撬動局面,又不至于過早暴露意圖的支點。
醫療保障……生老病死,是人最根本的關切,也最容易牽動情緒,觸及利益。
這里面的水深,恐怕遠超文件上的條文。
他需要更具體的信息,更需要找到可以“借力”的人。
羅澤凱在黑暗中靜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街燈次第亮起。
他打開燈,房間重新被冷白的燈光填滿。
辦公桌上攤開的筆記本上,“劉萬山”三個字依然醒目。
郭峰提到的那種“等不起”的醫療審批流程,讓羅澤凱想到了更多。
在地方工作時,他就接觸過老干部醫療待遇的種種問題——
這往往不僅是醫療資源問題,更是體制慣性、部門壁壘和歷史遺留問題的集中體現。
但正是這種“集中體現”,可能成為他打破僵局的切入點。
他拿起電話,準備撥給何芷慧,詢問名冊整理情況,卻想起已經下班了。
他放下聽筒,起身走到窗邊。
老干部局的院子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門衛室的燈光孤獨地亮著。
那幾棵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投下搖曳的影子。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二樓拐角處的局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何芷慧還沒走?
羅澤凱看了看手表,已經七點一刻。
他略作思索,拿起外套,鎖上辦公室門,走下樓去。
***
局辦公室里,何芷慧確實還在加班。
她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詳盡的電子表格,密密麻麻記錄著全省近千名離休干部的基本信息。
她一邊核對,一邊刪減,鼠標點擊的“噠噠”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因為她今天對宋濤保證過:“我知道該給他什么資料,不給他什么資料?!?/p>
這個活,局辦的其他人干不了。
必須她親自干!
突然,門被輕輕敲響。
何芷慧嚇了一跳,慌忙坐直身體,迅速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領:“請進?!?/p>
羅澤凱推門進來,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何主任還在加班?”
“羅局長?”何芷慧有些意外,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您怎么還沒走?”
“我在整理您要的名冊,想盡量做得詳細些,就多花了點時間?!?/p>
羅澤凱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剛才在樓下便利店買了點面包和牛奶,看你辦公室燈還亮著,順便帶上來。別餓著肚子工作?!?/p>
何芷慧愣住了,看著塑料袋里樸素的面包和盒裝牛奶,心頭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
“謝謝……謝謝羅局長,您太客氣了?!?/p>
“順手的事。”羅澤凱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名冊整理完了嗎?”
“馬上就好了,就剩最后一點核對工作?!焙诬苹鄣皖^掩飾自己微妙的情緒波動。
“我可以現在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