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春和面色平靜,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點,開口道:“組織部這個建議,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干部的成長。”
“羅澤凱同志年輕,有沖勁,也有成績,放到省直機關鍛煉一下,接觸面更廣,對未來發展有好處。”
“老干部工作很重要,聯系的都是老領導、老同志,是一項需要極大耐心和熱情的工作,也能磨煉心性。”
“大家議一議。”
話說到這個份上,基調已經定下。
盡管有少數常委內心或許覺得此舉欠妥,甚至有些“過火”。
但在董春和明確表態、且理由冠冕堂皇的情況下,出于各種考慮,最終都選擇了附和。
“我同意組織部的建議,這是對年輕干部的愛護。”
“羅澤凱同志確實需要多崗位鍛煉,這個安排很合適。”
“我沒意見。”
表決順利通過。
會議結束后不久,任志高就親自將電話打到了蒼嶺市委辦公室,正式向羅澤凱傳達了省委常委會的決定。
語氣是公式化的平穩,帶著組織部門的權威。
“常委會研究決定,為了進一步培養鍛煉優秀年輕干部,加強省直機關與地方的交流。”
“同時考慮到你個人的經歷和特點,決定讓你掛職擔任省老干部局副局長,級別定為副廳級。”
任志高說得不快,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遞過去,“這是組織上對你工作的肯定和未來發展的重點培養。”
“希望你盡快做好蒼嶺市的工作交接,到省老干部局報到。”
電話那頭,是長達近十秒的沉默。
任志高甚至能想象出羅澤凱此刻臉上的錯愕與迅速涌起的怒火。
他耐心等待著,準備著應對可能出現的質問甚至激烈反應。
他甚至有點期待,想看看這個一直冷靜強硬的年輕人失態的樣子。
“任部長,”羅澤凱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但依舊控制著語速,“我想確認一下,這是常委會的正式決議?”
“當然,正式決議。”任志高強調。
“理由呢?掛職省老干部局副局長的具體理由是什么?”羅澤凱追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在蒼嶺市委書記任上,是否有重大失職?”
“或者,組織上認為我無法勝任目前的工作?”
“羅書記,不要有情緒嘛。”任志高打著官腔,“剛才不是說了嗎?是為了培養鍛煉。”
“你年輕,在地方和專項工作中都表現出了能力,組織上認為你需要到更宏觀的層面,到省直機關。”
“特別是老干部局這樣政治性強、需要高度責任心和耐心的崗位上進一步磨練。”
“這是愛護,是重用。”
“重用?”羅澤凱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譏誚,“從市委書記,到掛職老干部局副局長?”
“任部長,這種‘重用’,恐怕很難讓人信服吧?”
“這是對我近期工作的評價?還是對某些事情的‘回應’?”
他的質問直指核心。
任志高臉色一沉,語氣也嚴厲起來:“羅澤凱同志!請注意你的態度和言辭!”
“這是省委常委會的集體決定,是嚴肅的組織安排!”
“作為黨員領導干部,無條件服從組織決定是最基本的紀律!”
“你的工作,組織自有評價和考量。現在需要你做的是執行決定,做好交接!”
電話兩端,氣氛陡然緊張。
羅澤凱握著聽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幾乎能看見董春和那張看似和藹實則冷酷的臉,
能看見任志高此刻可能露出的那種混合著得意與輕蔑的表情。
他胸中翻騰著怒火、不甘和一種被赤裸裸羞辱的刺痛。
但最終,殘存的理智如同冰水,澆滅了他即將爆發的沖動。
此刻的爆發,會授人“對抗組織安排”的把柄,讓自己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劇烈的心理掙扎在他眼中翻騰,最終化為了深潭般的沉寂。
“……我明白了。”羅澤凱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謝謝省委的安排,我服從決定。”
這一次,輪到任志高有些意外了。
他預想了羅澤凱的各種反應,甚至準備了更嚴厲的措辭來壓制。
卻沒想到對方在短暫的質問后,如此干脆地說了“服從”。
這“服從”二字,聽起來卻比任何抗議都更讓他覺得……不安。
“好,你能正確對待,很好。”任志高迅速調整語氣,“具體交接事宜,部里會和蒼嶺市委對接。希望你盡快到崗。”
“我會的。”
電話掛斷。
“咔噠”一聲輕響后,辦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羅澤凱緩緩放下電話,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轉過身,背對著辦公室的門,面向窗外蒼嶺的城市景象。
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這片他傾注了心血、剛剛經歷洗禮又亟待發展的土地。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又強行平復。
眼神從最初的震驚、憤怒、不甘,逐漸變得冰冷、銳利。
這絕不是簡單的“培養鍛煉”。
這是董春和,或者說董春和背后的唐家,在中紀委調查被迫中止后,對他進行的精準報復和徹底隔離。
把他從一方諸侯的位置上拉下來,塞進一個遠離權力核心、幾乎無法做出任何實質性政績。
甚至帶有一定“養老”和“賦閑”色彩的部門。
還要冠以“提拔”、“重用”的華麗外衣。
這是政治手腕中最陰毒也最高明的一種——
用看似光鮮的枷鎖,鎖住你的手腳,耗盡你的銳氣,還要讓你“感恩戴德”。
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羅澤凱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想起了不久前,自己拿著中紀委的授權文件,在省委大樓里,與董春和正面交鋒,強行帶走了周志剛的情景。
那時候,他手握“尚方寶劍”。
可現在,“寶劍”已還,案子戛然而止。
對手的反撲卻如此迅速、如此狠辣。
他不怕明刀明槍的較量,但這種藏在組織程序之下、裹著糖衣的砒霜,才真正讓人感到窒息和無力。
服從任命可以,但絕對不可以認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的郁結和冰寒一并驅散。
然后,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