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于穗低頭看去,屏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讓她心臟猛地一縮。
是任志高。
她盯著那名字看了兩秒,深深吸了口氣,才拿起手機按下接聽,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部長。”
“小于啊,”任志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了然于胸的從容。
甚至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愉悅,“蒼嶺那邊,現在可是熱鬧得很吶。”
于穗握著電話的指尖微微發涼:“部長,您也聽說了?”
“這么大的動靜,省里都驚動了,我能不知道嗎?”任志高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透著一股冷意,
“羅澤凱這回,步子邁得太急,扯著襠了。”
“趙德海這一死,不管真相到底怎樣,他都逃不掉‘操切冒進、方法不當’這頂帽子。”
“省里聯合調查組這一下去,他那個督導組就算不停,也差不多算廢了。”
他說到這里,特意停頓了一下,才慢慢把話切到核心:“這對你來說,是個挑戰,但更是機會。”
于穗屏住了呼吸,喉嚨有些發干:“請部長指點。”
“羅澤凱的政治生命,我看是到頭了。”任志高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卻字字砸在于穗心上,
“一個控不住局面、還捅出這么大簍子的市委書記,省里不會再留他。”“
接下來,蒼嶺需要的是一個能穩住臺面、收拾爛攤子,而且……‘懂規矩’的人。”
他刻意在“懂規矩”三個字上咬了重音,拖長了調子,里面的意味不言自明。
“你是市委副書記,現在,正是你該站出來挑擔子的時候了。”
于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
她聽懂了——
任志高這是在明示,羅澤凱一旦倒下,空出來的市委書記位置,他想把她推上去。
“可是,部長,”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省里的調查組還在……”
任志高打斷她,語氣里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調查組是來查問題的,不是來主持日常工作的!”
“你要做的,就是趁現在,把‘班長’的樣子拿出來。”
“主動去配合調查組,積極安撫下面的干部,全力確保蒼嶺的各項工作——”
“特別是重大工程和民生項目——不能亂,不能停。”
“得讓所有人看見,風浪來了,蒼嶺市委還有主心骨,還能穩得住!”
他這是在手把手教她,怎么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對位置”,怎么“演好”那個力挽狂瀾、穩定大局的“接班人”。
“我明白了,部長。”于穗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努力讓聲音顯得沉穩有力,“我會處理好市里的工作,確保大局穩定。”
“嗯。”任志高似乎滿意了,應了一聲。
但緊接著,那溫和底下藏著無形壓力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像蛇一樣鉆進她耳朵里,
“等你把蒼嶺這攤子事漂漂亮亮地收拾好了,我們見面再細談。到時候……可就得看你的‘表現’了。”
又是這一套!
于穗感到一陣熟悉的、窒息般的屈辱和無力涌上來,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冰冷恐懼。
她咬緊后槽牙,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謝謝部長。”
“好好干。”任志高說完,便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于穗像是被抽掉了力氣,向后重重靠在辦公椅背上。
她抬手按住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腦子里一片混亂。
那個曾經被她視為強勁對手、此刻卻可能背負冤屈的羅澤凱,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留下一片復雜的陰影。
叮鈴鈴——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座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猛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定了定神,伸手拿起話筒,是市委秘書長樸陽的聲音:“于書記,聯合調查組的錢明組長,說想就當前的穩定工作,到您辦公室當面溝通一下。”
來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請他們過來吧。”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冷靜。
幾分鐘后,錢明帶著兩名表情嚴肅、步履生風的省政法委干部走進了于穗的辦公室。
錢明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于書記,打擾了。”
但他的眼神里沒什么暖意,更像是一種審視。
“錢組長,兩位同志,請坐。”
于穗客氣地回應,指了指沙發,自已也走到主位坐下。
錢明沒有過多寒暄,坐下后便直奔主題,語氣沉肅:
“于書記,情況緊急,我們就開門見山了。”
“趙德海同志的非正常死亡,影響極其惡劣,省委主要領導非常震怒,要求必須徹查到底,給各方面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聯合調查組的工作,需要市委,特別是于書記您這里,給予全力支持和配合。”
“這是當然,”于穗點頭,語氣官方而鄭重,“錢組長請放心,市委一定堅決貫徹省委指示,全力配合調查組一切工作。”
“好。”錢明點了點頭,身子微微前傾,話鋒緊跟著一轉,“當前,壓倒一切的任務是穩定。”
“干部隊伍現在人心浮動,社會上也冒出一些不安定的傳言。”
“督導組前期的一些工作方式……客觀上講,確實加劇了緊張氣氛。”
“羅澤凱同志作為督導組長,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省委的意思呢,是為了便于工作開展,也體現對澤凱同志的愛護。”
“建議他在調查期間暫時回避一下,專心配合調查組說明情況。”
“至于市委的日常工作,以及配合調查組維護穩定的具體工作,就請于書記你全權負責起來。”
果然如此!
于穗心中凜然,背后竄起一股涼意。
這是要名正言順地架空羅澤凱,剝掉他市委書記的實權,讓他徹底失去對局面的掌控。
所謂的“愛護”,不過是體面罷黜的遮羞布。
抉擇的時刻,赤裸裸地擺在了面前。
是順水推舟,接過這遞到眼前的權柄?
還是……
羅澤凱那張堅毅而有時顯得固執的臉,以及他曾經伸出過的援手,在她腦中迅速閃過。
緊接著,是兒子壯壯躺在病床上蒼白虛弱的小臉……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時間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長、凝固。
錢明和另外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表態。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終于,于穗抬起了頭,臉上露出一種經過斟酌的、恰到好處的為難。
她微微蹙著眉,聲音放緩,顯得格外慎重:
“錢組長,省委的指示和調查組的要求,我完全理解,也堅決擁護。”
“羅書記這段時間的工作,特別是督導組的工作,市委的同志們也是有目共睹的,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解決問題。”
“當然,現在出現了這么嚴重的情況,進行一些必要的調整,我個人也表示理解。”
她說到這里,明顯看到錢明眼中掠過一絲放松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但于穗話鋒輕輕一轉,繼續說道:
“不過,錢組長,羅書記畢竟是省委正式任命的市委書記,主持市委全面工作也是省委之前的決定。”
“對他的工作進行調整,特別是涉及到‘暫時回避’這樣的重大事項,我個人認為,程序上還是要更規范、更嚴謹一些為好。”
“您看,是不是應該由省委出具一個明確的書面意見,或者,至少是省委主要領導直接打來的電話指示記錄?”
“這樣,我們市委班子執行起來,也更有依據,更能讓上下信服,避免將來……產生一些不必要的誤解和爭議。”
她的話語,字字句句都是從工作程序、組織原則出發,聽起來無可挑剔,甚至顯得過分謹慎和講規矩。
但錢明臉上的那點輕松瞬間消失了,嘴角那絲公式化的笑容也僵住,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他當然聽懂了于穗話里的潛臺詞:
要動羅澤凱?
可以。
但請拿出省委白紙黑字、或者主要領導明確指示的“尚方寶劍”來。
想僅憑他一個調查組組長口頭傳達的“省委意思”,就讓她去執行罷黜市委書記這么敏感的事?
對不起,她“不敢”擅自做主,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這是一個柔軟的、卻結結實實的釘子。
既沒有直接對抗省里的意圖,也沒有爽快應承。
而是四兩撥千斤,把程序問題抬了出來,把皮球輕輕巧巧地踢回了上面。
要求更高層級、更正式的授權。
這完全出乎了錢明的預料。
按照他們之前的分析和判斷,于穗正處在爭取上位的關鍵期,應該會非常“懂事”、甚至主動配合才對。
怎么會……突然講究起“程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