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偉被兩名身材高大的偵查員從地上拉起來。
他此刻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驚慌委屈,轉為一種竭力掩飾卻難掩蒼白的緊繃。
他不再大聲喊冤,也不再試圖解釋,只是低著頭,緊抿著嘴唇,任由偵查員將他押向不遠處停著的車輛。
經過羅澤凱身邊時,他微微偏過頭,目光復雜地、極快地瞥了羅澤凱一眼。
那眼神里混雜著深切的驚懼、一絲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對羅澤凱這個人本身的、深深的探究。
車輛迅速啟動,駛離了看似平靜的翠湖佳苑,消失在午后略顯空曠的街角。
車上,氣氛凝重。楊麗忍不住低聲問羅澤凱:“羅書記,你也懷疑我們之前的偵查方向有問題?找錯了目標?”
“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有幾個疑點?!绷_澤凱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思路清晰,
“第一,項偉的母親住在1201,而毛文斌家是1202?!?/p>
“他們是鄰居,但項偉聲稱只是來看母親?!?/p>
“如果他和毛文斌有緊密的非法勾連,頻繁出入同一棟樓卻從不互相‘串門’,這本身就值得懷疑?!?/p>
“或許,他來這里,真的主要目的是探望母親,與毛文斌無關,或者關聯方式并非我們想象的那樣直接?!?/p>
他轉回頭,目光銳利:“第二,我們當初根據‘關山坳’監控和‘毛老板’這個稱呼,直接鎖定毛文斌,這合乎初步邏輯。”
“但項偉剛才對‘毛文斌’這個名字的真實困惑,提醒了我們——”
“‘毛老板’這個稱呼,在那種灰色地帶,未必就是直指毛文斌本人。”
“它可能是一個代號,指向另一個姓毛的、或者綽號帶‘毛’的、地位更高、隱藏更深的人?!?/p>
楊麗心頭一凜,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測浮上心頭:
“您是懷疑……真正的‘毛老板’,可能另有其人,而且身份地位、能量背景,遠比毛文斌要高得多?”
“是的,這是一種可能性,而且現在看,可能性在增大?!绷_澤凱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決,
“所以,立即突審項偉,目標是撬開他的嘴,問出他口中的‘毛老板’究竟是誰!”
“同時,技術偵查要立刻跟上,對項偉進行全面背景徹查:”
“他的社會關系網、通訊記錄、財務狀況、近期行蹤軌跡,重點篩查所有與‘毛’姓,或有‘毛’這個綽號、代號人員的關聯。”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深邃銳利:“另外……今天下午毛德臣的突然到訪,他的每一句話,現在回味起來,都意味深長。”
“他表面是為侄子‘說情’,但句句都在劃定邊界、施加壓力,暗示我們‘適可而止’、‘注意穩定’?!?/p>
“如果他只是出于對侄子的普通親屬關心,需要如此大費周章、話里有話嗎?”
楊麗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極低:“您是說……毛德臣長本人,可能才是那個真正的‘毛老板’?”
“或者,至少是這整個網絡背后,更深層、更核心的保護傘或主導者之一?”
“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我們不能憑猜測辦案?!绷_澤凱搖搖頭,但語氣凝重如山,
“但是,從現在起,我們必須將毛德臣本人,正式、秘密地納入‘拂曉·后續’專案組的最高級別偵查視野?!?/p>
“注意,是最高級別、絕對保密!”
“要查,就查徹底:查他的直系親屬、旁系親屬、歷任秘書、司機、關系密切的老部下、受過其重點提拔或關照的干部……”
“查這些人的資產狀況、異常經濟活動、海外關系。”
“特別是他們與劉三奎、毛文斌、項偉這類人之間,是否存在任何直接或間接的、不合常理的利益輸送或關聯痕跡?!?/p>
“記住,要外松內緊,方法要巧妙,證據要扎實!”
“是!”楊麗挺直脊背,眼神里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堅定的決心,
“您放心,不管最終線索指向誰,不管面前阻力有多大,‘拂曉·后續’專案組一定一查到底,絕不放過任何疑點,絕不后退半步!”
“好。”羅澤凱點了點頭,目光中流露出對這位得力干將的信任和深沉期許,
“你親自負責對項偉的突審,我回市委坐鎮,協調各方,掃清障礙。”
“審訊時注意策略,心理戰為主,抓住他供詞中的矛盾點、情緒波動點和邏輯漏洞,集中火力,撬開缺口!”
“明白!”楊麗用力點頭,隨即想到另一個問題,“那……對毛文斌家的搜查,還按計劃進行嗎?搜查令已經生效了?!?/p>
羅澤凱略一沉吟,做出了更審慎的決定:“暫緩執行。”
“如果我們不能將毛文斌直接確定為‘關山坳’案或劉三奎案的重大嫌疑人,僅憑目前的‘協助調查’狀態,突擊搜查其住所的法律依據和后續影響需要重新評估。”
“暫時不動,但要立刻布控,對毛文斌家所有進出人員、車輛,進行二十四小時嚴密監控和技術偵控,不能漏過任何異常。”
“是!”
車輛在警笛無聲的疾馳中,直奔市公安局。
車廂內氣氛凝重如鐵,只有引擎低沉有力的轟鳴和輪胎摩擦路面發出的均勻聲響。
仿佛預示著下一場更為激烈、也更關鍵的較量,即將在審訊室內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