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陳陽并沒有如羅澤凱預想的那樣,對事件本身做出過多評價,也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指示或承諾。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也好,你趁這段時間,放松一下。”
這句話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長輩般的關懷,但卻讓羅澤凱心中猛地一怔,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完全不符合陳陽一貫雷厲風行、謀定后動的風格。
往常,只要陳陽過問某件事,即便不直接插手,也必定會給出明確的方向性意見,或者一個清晰的預期結果。
哪知道他今天居然只是輕描淡寫地勸自已“放松”?
羅澤凱眼底閃過一絲困惑,但很快便釋然了,或許領導有更深層的考量。
他臉上重新掛上慣有的、帶著幾分沉穩的笑容,接口道:“謝謝領導關心,我已經很放松了。”
“那就好,保持初心,有事再聯系吧?!闭f完,陳陽掛斷了電話。
……
就在羅澤凱逐漸適應這種“放松”狀態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卻并未停止運轉。
于穗全面主持市委工作后,動作頻頻,大力推行自已的施政理念,試圖盡快抹去羅澤凱的印記。
她對“引水上山”項目更是投入了巨大精力,親自督戰,想要將這個羅澤凱主導的項目徹底打上自已的標簽。
而且為了快速出成績,于穗對“引水上山”項目下達了死命令。
要求二十四小時輪班施工,人歇機器不歇,務必在旱情進一步加劇前,實現主干渠全線貫通。
命令一下,整個工程指揮部如同上了發條的陀螺,高速旋轉起來。
施工現場燈火通明,機器轟鳴聲晝夜不息。
干部們疲于奔命,協調物資、督促進度、處理突發狀況,一個個熬得眼圈發黑,嘴角起泡。
工人們更是連軸轉,體力嚴重透支,怨聲載道。
“于書記,這樣搞下去不行??!”有些干部頂著兩個黑眼圈,壯著膽子向于穗匯報,“工人太疲勞了,已經出了幾起小的安全事故苗頭了,幸好沒釀成大禍。而且工程質量也難保證……”
“安全問題要狠抓,但不能因噎廢食!”于穗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工期就是政治任務!”
“這關系到幾十萬畝農田的灌溉,關系到無數群眾的生活用水,也關系到我們新班子的威信和能力!”
她的話擲地有聲,將項目進度與政治責任、民生保障和新班子權威緊緊捆綁。
“可是……”
“沒有可是!”于穗一揮手,“告訴下面,克服困難!非常時期,要有非常之志,行非常之舉!”
“我要的是結果!誰掉了鏈子,我就摘誰的帽子!”
為了表明自已的決心,于穗居然以身作則,住在了工地的第一線,親自督戰。
任志高聽聞這件事,心中十分滿意。
于穗真是個狠人,對別人狠,對自已更狠。
這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正是他需要的。
當晚,任志高處理完手頭的工作,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沉吟片刻,撥通了于穗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到機器的轟鳴和人員的呼喊。
“喂?部長?”于穗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沙啞。
“小于啊,還在工地?”任志高的聲音聽起來頗為溫和,帶著關切,“要注意身體啊,革命工作不是一天干完的?!?/p>
于穗走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背景噪音小了些:
“謝謝部長關心。工期緊,任務重,不敢松懈。您這么晚打電話,有什么指示?”
“指示談不上,”任志高輕笑一聲,語氣隨意,“就是聽說你吃住都在一線,很辛苦,打電話慰問一下?!?/p>
“怎么樣,工程進展還順利嗎?”
于穗心里清楚,任志高絕不僅僅是慰問那么簡單。
她斟酌著詞句:“總體可控,正在全力搶進度。只是……基層確實很疲勞,壓力很大?!?/p>
“嗯,有壓力是正常的,關鍵是要把壓力轉化為動力?!比沃靖咻p描淡寫地帶過,話鋒隨即一轉,仿佛不經意地問道,
“對了,你那個孩子……叫壯壯是吧?最近情況怎么樣?找到合適的配型了嗎?”
提到兒子,于穗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強忍著瞬間涌上鼻尖的酸楚:
“他……情況不太好,醫生說時間很緊迫了。配型……還是沒找到合適的?!?/p>
電話那頭,任志高沉默了幾秒。
“唉,孩子受苦了?!比沃靖呓K于開口,語氣充滿了“同情”和“沉重”,
“這么小的年紀,真是讓人心疼?!?/p>
“小于啊,你也別太著急,天無絕人之路嘛。”
“這樣吧,我這邊呢,也幫你想想辦法?!?/p>
“衛生部、還有幾個大型醫療機構的負責人,我都熟悉。”
“我幫你問問,看看能不能通過一些特殊渠道,在更大范圍內,尋找一下合適的配型資源?!?/p>
“畢竟,孩子的生命是第一位的。”
這番話,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微光,瞬間照亮了于穗幾乎被絕望吞噬的心田!
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部長!謝謝!謝謝您!我……我真不知道該怎么感謝您!”
于穗的聲音因激動而哽咽。
“哎,言重了?!比沃靖哒Z氣“溫和”地打斷她,“幫助同志解決困難,是應該的。你安心抓好工程,孩子的事情,我會放在心上?!?/p>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而自然,仿佛只是臨時起意:
“對了,我今晚正好要去西山賓館休息一下,處理點文件?!?/p>
“我還有一些具體的想法,電話里說不清楚?!?/p>
“這樣吧,你晚一點,九點鐘左右,到我房間來一趟,我們當面談談?!?/p>
“也順便……詳細說說孩子的情況,我好更有效地幫你協調醫療資源?!?/p>
這番話如同一聲驚雷,在于穗耳邊炸響。
西山賓館……
他的房間……
晚上九點……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么,于穗心知肚明。
那不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不容回避的最終通牒。
之前所有的鋪墊、所有的“關心”、所有的“幫助”,最終都指向了這個時刻,這個地點。
他用救孩子命的希望作為誘餌,用項目的成敗和她的前途作為鞭策,
現在,是要求她支付“代價”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