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的上升很迅速,但依然比不上那個赤裸男人的彈跳速度,整個上升的過程持續了小一炷香的時間。
王善第一次意識到懸空寺的地牢竟然如此深,他伸手探了探云兒姑娘的鼻息,確定對方還活著,他又測了測一直舉著蠟燭的那個奇怪男人,同樣的呼吸微弱,但男人似乎還有些微弱的意識,只是體內的傷勢太重,無法清醒。
而隨著兩大兩小四個人越來越接近地牢頂層,空氣也開始逐漸的新鮮,
王善的心底也逐漸放松了下來,雖然他一直都沒有搞清究竟發生了什么,但能離開地牢那終究是一件好事。
可還沒來得及想些別的,耳畔卻忽然傳來了一陣轟鳴,周遭隱隱浮現出了地動山搖之感。
吳慢慢迅速抬手,棋盤緩緩地減速,王善不解,此時和地牢頂層還有一段距離才是。
二人都是抬頭向上看,黑漆漆的地牢并無什么異樣,只是有一陣陣怪異的聲音響起,而且越來越大。
忽的,吳慢慢皺眉抬手,雙手做閉合狀,淡青色的靈光在棋盤上爆發而出,將幾人都籠罩在其中,幾乎就在她完成的這一瞬間,一陣劇烈的爆炸聲在高處響起。
那是地牢的入口。
王善抬頭,只見一股濃郁的紅色且明亮的液體正從上方噴涌而下,那是。。。王善瞇起眼睛,過于明亮的光讓他有些不適應。
直到那東西像瀑布一樣翻滾著落到近前,他才猛的驚醒!
那是巖漿!!
一股濃烈的如水一般的巖漿!
可此時對方已經落到了眼前,王善來不及驚叫,他翻身壓住了云兒,又伸手抓住了尉天齊的衣領,似乎想用自己那瘦小的身軀護住這倆人,而那炙熱的黃紅色幕布也在此時籠罩而下。
什么也感受不到,身畔只有巨大的震動和轟鳴。
這恐怖的沖擊力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終于逐漸的趨于安靜,王善在干熱的空氣中緩緩抬起頭,他沒有受傷,云兒和尉天齊也沒有。
因為一個穿著墨綠長裙的姑娘站在了他們的身邊,她仰著頭高舉著雙手,就像是一個女巨人,烈火與巖漿都被她分流開來,只余下燥熱的空氣。
吳慢慢緩緩垂下手,王善看見她的掌心冒著陣陣的青煙,但她掌心向著內側,王善看不見具體的情況,吳慢慢臉色平靜,只是被熱浪烤的有些紅。
棋盤開始再次上升,終于看到了地牢入口處的平臺,巖漿依然在緩緩流動,棋盤托著他們緩緩飄向外面,王善此時回頭,卻見地牢下方一片暗沉的紅色。
高溫中,王善沒有聽到哭嚎聲。
但他知道,很多關在牢房里的魔修會因巖漿的炙烤而死去,這也是一場生靈涂炭啊。
棋盤逐漸飛出了地牢,越來越明亮的天光最終放大到占據全部視野,然后一切慢慢的清晰,他們從煉獄回到了世間,這里是懸空寺。
這里是懸空寺嗎?
王善震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熔巖在低地和平臺上緩慢的流動,一陣陣青煙翻滾,空氣中滿是難聞的焦糊味,即便只是微微吸氣鼻腔都一陣的痛苦。
更可怖的是,那些巖漿的來處,是天上,是高空上。
抬起頭卻見懸空寺的高空中,一道巨大的羅漢法相盤膝而坐,他的身影被云層遮擋了一部分,但只露出的蓮花座就已經比懸空寺要大許多了,而那些巖漿,就是從蓮花座的花瓣縫隙中一滴滴落下來的,這哪是佛宗的羅漢,這簡直是地獄的閻魔。
吳慢慢和王善都抬頭看著恐怖的一幕,二人無言。
“迦葉出來說話!阿難出來打架!再不出來我就燒了這小廟。”
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空中響起,天地都產生了共鳴。
是那個赤裸的男人,他輕笑著威脅著佛宗兩位圣人,簡直囂張至極,這里可是佛宗婆娑洲,是唐真來了也得夾尾巴跑的地方,是尉天齊的桃花崖,可他卻渾不在意。
那么他的身份即便是王善也已經猜出來了。
如此囂張強大的人只能是傳說中的魔尊了!
而魔尊的身份加上吳慢慢提起的那個字,便是他的身份了。
天人首命苦無救,狐火蠅三災青冥。
曾經肆虐洪澤輔的那位火魔尊。
高空中隱隱浮現出一些靈散的金光圍繞著那巨大的閻羅羅漢旋轉,那是懸空寺的大能,可是沒有迦葉阿難,他們并沒有什么針對這位魔尊的牽制手段。
吳慢慢緩緩收回視線,駕馭著棋盤進入了一間相對較為完整的寺廟里,隨后棋盤落地,她找了個蒲團開始調息,離開地牢,靈氣正重新進入她的體內,隨著虛弱的身體重新掌握力量,體內的傷勢也開始得到處理。
先后吐出兩口黑血,吳慢慢再次睜開眼,她看向王善,卻見他正呆呆的看著自己身旁,原來不知何時,尉天齊竟然醒了。
想來原因與她無二,靈氣重新灌入他的體內,讓他的傷勢和蠟燭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此時這個青年正將昏迷的云兒抱在懷里,低著頭看著小姑娘的臉,而蠟燭被他隨手的放在了身側。
亂發垂落,看不見他的眼神。
“可曾死?”吳慢慢開口問。
尉天齊動都沒動,只是嘶啞的開口問道:“那是火魔尊?”
吳慢慢點頭,尉天齊安靜了一會兒,似乎在反應這件事,好半晌后才開口道:“孩子們的尸體。。。”
吳慢慢淡淡的搖頭。
熔巖灌入,那群孩子被關在那么深的地方,恐怕早已經化成灰了,即便沒有,她也不會為了一地的死人進入那個地牢。
尉天齊顯然也理解,他只是開口問問。
“可曾死?”吳慢慢再次重復自己的問題。
“我如今三道歸無,體內空虛,只靠大道維系,算是。。半死之人,幫不上你?!蔽咎忑R依然一動不動,若非還有聲音,王善幾乎以為對方已經死了。
“何時活?”吳慢慢繼續問。
尉天齊沒有再回答,他似乎真的已經氣力耗盡了,他說的那些話更像是一種夢囈,憑借本能在作出回答。
正在此時,屋外的高空中忽然又響起了巨大的聲音,那是一道溫潤平和的男聲。
“何故毀約?”
王善身子一緊,這一聽就是迦葉的聲音。
迦葉終于回來了。
“阿難呢?不如我們邊打邊說?”火魔尊的聲音依然中氣十足。
此時高空中已經浮現出了兩道巨大的法身,一為金色佛陀一為閻羅羅漢,看起來就像是高天之上兩尊巨人的對峙。
佛陀微微搖頭,并不回答。
火魔尊冷笑一聲,“怎么?阿難被你殺了?熬了這么多年,你們終于分出了勝負?”
他本是一句嘲諷,可迦葉卻依然沉默,于是高空中火魔尊微微愣住,隨即大笑出聲,“哈哈哈哈??!還真被你殺了!我還以為你們斗最終贏的一定是他呢!”
隨即笑聲戛然而止,那尊巨大的閻魔法相發出一聲冷哼,一道氣浪從高空擴散,云層被吹的散成一個大圓。
“既然如此,那我便只好把一切都算到你一個人身上了,想來你也應該沒意見吧!”
火魔尊的情緒當真喜怒無常。
迦葉只是笑了笑,然后開口道:“汝何出此言?又何故違約?”
“究竟是我違約,還是你們違約?”火魔尊冷笑,“當初,爾等答應助我規避火道碾壓,而我答應爾等學習佛法。”
“我佛宗這十幾年難道有讓汝火道受損?”迦葉問道。
“那倒是沒有?!被鹉ё饟u頭,可隨即巨大的閻魔忽然抬起手,一陣恐怖的威壓施加于天地間,“可我之所以躲進你們那小石頭洞里,是為了有朝一日,那只鳳凰死了,我在重新出來!可剛剛有人告訴我,爾等打算讓那鳳凰火道長生!!”
炙熱的高溫瞬間讓視線里的空氣出現波紋,王善躲在屋里,卻依然感覺周身開始出汗,他回過頭,卻見外面一些佛寺的金頂都已經開始融化了!不敢想外面究竟是什么樣的熱度。
吳慢慢依然安靜的盤膝坐在蒲團上,尉天齊則不知什么狀態,王善有些心急,站起身來到熱浪翻滾的大殿門口,他感受到一股股熱浪沖擊著自己的臉,不過還是一咬牙走出了佛寺,沿著檐下不知跑去了那里。
迦葉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道:“此為謗佛。”
“哈,是嗎?那你解釋解釋這個!”火魔尊再次冷笑,一張金色的舊紙緩緩浮現在高空之中,迦葉那巨大的金色佛像終于睜開了雙眼,他目光在舊紙上懸停了片刻,隨即緩緩看向懸空寺,他的視線似乎穿過了云層和屋頂落到了安靜調息的吳慢慢身上。
“原來如此,因果輪回?!卞热~長長的感慨一聲,好像看到了一切的緣由。
按理說,尉天齊在到達孩子們的牢房時,不可能再繼續深入地牢,更不會走到地牢底層專門打開一間有著強大魔修的牢房,而火魔尊自愿在此,更沒興趣探究外面發生了什么。
即便今日地牢塌了,這位魔尊也會在黑洞洞的牢房里等待著佛宗的人把地牢重新建好。
這一切是完全不相干的兩條線。
但有人把二者串了起來。
那位天下為棋的吳慢慢再次展現出了讓人無法理解的手段和視野,她如何知道火魔尊會在地牢里,她又如何確定對方會因一頁螺生而走出呢?
迦葉的視線落下,吳慢慢緩緩睜開眼,她沒有和迦葉對視,她又看不透屋頂,她只是抬頭看了看大殿上高大的金色佛像,抬起受傷的手,隨意的往前一放。
那模樣,就像是。。。落子一樣!
傷痕累累的姑娘在空處落子,要對弈那萬眾朝拜的大佛金身。
。。。
“真君,長公主不會有事吧?”長發男低聲問道。
唐真抬頭看了看高空的云層,火焰的光芒越發的明亮,那里的廝殺已經進入了白日化,不過他并不擔心,只是自顧自的圍繞著金色巨樹轉圈,直到長發男忍不住開口詢問。
“無事,莫要太小覷她?。∧强墒翘煜伦顝姶蟮幕鸬溃幢闶鞘ト四茉诖蟮郎虾退容^的也不過三兩個而已,而能勝她的幾乎一個沒有。”唐真開口道。
“至于火道方面,你怕是不知,小丫頭簡單的破個殼,為什么清泉宗的那靈泉泉眼就被人燒干了,足足一年后才繼續出水吧!”
長發男搖頭,他不知道這種時候,真君怎么說的如此洋洋得意。
“那是有人被我家紅小鳥嚇得,驚怒之下失控而已,你不懂,我這四師妹其實出生就等于為正道立了大功!”
唐真顯然注意力并不在聊天上,說的很隨意,還有些沒頭沒尾。
長發男似懂非懂的點頭,可還是忍不住提醒,“我等不若出去幫幫他們?!?/p>
是的,自打人皇陛下敲碎了什么東西后,金色巨樹里便沒了聲音,不過隨著帝后璽不斷的消散,這根扁擔也不斷緩慢的傾斜,金色巨樹似乎越來越明亮,氣運的走向發生了變化。
而唐真并沒有離開,他似乎還在研究什么。
但長發男有些憂心自己皇都里的師兄弟們,眼下皇都的情況實在不好。
“沒必要,你我兩個人對這個皇都局勢的影響不大,妖族我殺多少都沒有意義,不解決皇都大陣,難道我要殺穿整個南寧鐵騎?”唐真駐足,他伸手拍了拍金色巨樹,“一時半會,城破不了的?!?/p>
唐真看的很開,他選擇最可怕的方法將人族氣運所化的二璽打碎,那么必須要得到一些答案,最起碼他要等到人皇失敗,然后嘗試控制皇都大陣。
你看他一直圍著樹轉,其實就是在琢磨這件事。
這過程很困難,但也遠比殺幾只妖族來的有用的多,即便只是撐起一點點陣法,讓清水書院的藤蔓騰出手,也能幫助皇都緩解巨大的壓力。
長發男也無法再說什么,只好蹲下繼續照料姜甲,他下手并不輕,姜甲的傷勢很重,如今躺在那也是滿臉的慘白,但依然瞪著眼睛看著那棵金色的巨樹,好像那是什么第一次見到的玩意。
其實皇都各處很多人都在那么看著金色巨樹。
他們不是第一次見到金色巨樹,但卻是第一次見到即將消散的金色巨樹,那是人族最堅硬的根,這份責任甚至一個人皇都未必承擔的下,那還有誰來承擔呢?
或許是。。已經承擔過無道之責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