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在蒲團上猛的睜開眼,小小的身軀一動不動,但是袈裟下的雙手卻微微發(fā)緊,握成了拳頭。
他側(cè)耳仔細聽,確實是銅欽聲,是懸空寺主殿那邊出來的,一聲聲嗡鳴即便傳遞如此遠,依然清晰龐大。
這代表著懸空寺內(nèi)又大事發(fā)生,上一次響起,還是阿難祖師受難以及白馬之戰(zhàn),可如今卻響起的分外突然,而且沒有任何征兆。
這代表著,有些人想做些什么。
于是王善心里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又因這個猜想不可抑制的生出了幾絲希望。
推開自已的房間門,抬頭看去,天色晴朗,并不見戰(zhàn)斗的流光,但悠悠揚揚的一聲聲銅欽聲里偏是讓人產(chǎn)生幾分心底的慌張。
王善壓著自已的心走向大殿,一路上路過數(shù)個佛殿、佛堂卻都門窗緊閉,也不曾見到僧侶,好像此時的懸空寺已經(jīng)徹底空空蕩蕩。
幾只不知哪里來的禽鳥劃過日光,它們的影子打破了這片古寺的寧靜,于是王善再也壓不住自已,于是干脆小跑起來。
小僧人邁開步子,袈裟在陽光下亮起一道道漂亮的炫光,光頭男孩抿著嘴喘著粗氣,來到了最高大的那座寺廟前。
大面積的金色墻體和朱漆的柱子共同撐起了那個龐然大物,不過仔細看那雕琢滿異獸的巨大金頂此時微微傾斜著,這是阿難祖師干的,眼下佛宗沒有精力管這些。
十幾數(shù)僧侶在大殿門口巨大的廣場上盤膝而坐誦經(jīng)或敲打法器,當(dāng)然也包括吹奏銅欽的那位僧侶,沒人理會跑來的王善。
王善躡手躡腳繞過眾人,來到了敞開著的大殿門口,里面是相對太陽暗淡的火光,大殿的墻壁上布滿了彩色的壁畫,無數(shù)仙女僧侶繞著巨大墻壁仰著頭向殿頂飛去,站在其中向上看猶如窺見天地飛升的那一幕。
王善停在門檻前,便聽到了說話聲。
那是一位地位極高的老佛陀,據(jù)說只比迦葉尊者小了三輩,想想迦葉的年紀(jì),便可知著其歲數(shù)。
“如今你們可還有想法?”老僧緩緩開口。
“自以為可以和這些小孩子講道理、談條件,卻只是讓還愿去試了試?yán)罴业臍⑷藙Γ巧倌赆j釀出自已體內(nèi)的殺意,平白送出一個大菩薩。”
老僧的語氣很不滿,似乎是剛剛大殿里已經(jīng)發(fā)生過一場爭執(zhí)了。
“密集尊者,我佛宗的目的本就是為了降服他,能勸一句便勸一句,而且按照您與迦葉尊者的設(shè)計,我懸空寺的損失未免太大了。至于還愿,是他自愿前去的,如今雖然被李家的殺人劍斬了佛身,又被還俗敲碎了佛念,但螺生尚在,也還有機會回到我們中間。”一道略微年輕些的聲音平靜道。
那也是佛宗內(nèi)地位很高的僧人,不過與老僧相比應(yīng)該屬于少壯派。
王善聽的一頭霧水,他本以為是阿難余黨出手,可聽起來卻好像說的和阿難余黨沒什么關(guān)系。
“只要成功都是值得的,多說無益,再次表決吧。”老僧冷漠道。
大殿里緩緩陷入了安靜,王善不解的探頭去看,卻見整個大殿里一排排的高大身影靜靜地立其中,他們用巨大的彩色布帷遮擋全身,完全分不清是誰的造像,它們也一動不動,讓王善甚至懷疑剛剛里面并沒有人在說話。
不過奇怪的是,每尊佛像雖然被布帷遮擋,但偏偏會露出一部分,比如一只拈花的手、盤膝的足亦或者一塊寶玉,大殿里昏暗的火光下,那抹忽如其來的金色便更加讓人可怖。
王善小心的縮回了頭。
于是短短幾息后,年輕的聲音再次開口道:“既然如此,那便按密集尊者的要求來做吧。”
王善有些慌張,擔(dān)心這些大佛大菩薩出來正好遇見偷聽的自已,雖然自已如今也是懸空寺的和尚,銅欽聲響,自已本該來此,但未必能準(zhǔn)入大殿。
可大殿里一片安靜,王善僵硬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探頭去看,卻見剛剛還有著那么多巨大佛像的大殿里已然空空蕩蕩,好像從來沒人在里面呆過。
大殿的最深處,數(shù)千根蠟燭一層層的堆起,照亮大殿中那唯二兩尊高大的佛像,左側(cè)為迦葉尊者,而右側(cè)已經(jīng)不是熟悉的那白色僧袍并無掛飾的‘窮阿難’了,而是一尊面容模糊手持大刀的佛像。
王善站在那想了一會兒,他還沒有摸清局勢,不知道來人是誰,但他意識到自已應(yīng)該也必須做些什么,即便是火中取栗。
男孩回過頭,再次邁開步子跑了起來。
。。。
臺階很長,但并不是無限的,尉天齊緩步向上,不知何時開始聽到一聲聲帶著節(jié)奏的長音,那是佛宗的銅欽,這種樂器聲音極遠,此時聽起來就像是寺廟發(fā)出的吼聲。
麻雀歡快的在他身邊飛舞,今日的麻雀格外的興奮,今天的尉天齊讓它非常舒服,因為其身上爆發(fā)出了一股無比果決的劍客才有的殺機。
它喜歡尉天齊,是因為二者天然的契合,但你不得不承認尉天齊本身并不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劍客,他想得太多、思慮太全,往往面對一件事要做到全功,但劍客是不能全功的,因為劍客只有一把劍,能選的只有殺或不殺而已。
不過今天,尉天齊選擇了另一種自已,不作他想,唯有一字。
當(dāng)然這里面的悖論就是,這個‘不作他想’的尉天齊也是他深思熟慮的結(jié)果。
想要破懸空寺,最大的問題便是金身羅漢,即便你境界很強,但想要破開天下最強的三個防御術(shù)法之一,也并非易事!
所以今日他只能掏出自已最鋒芒的一面,那個曾經(jīng)闖蕩北洲,劍山奪劍的名叫于常樂少年!
他藏于懸空寺下的小鎮(zhèn)如此長的時間,一直在韻養(yǎng)自已的怒氣與殺意,好似鞘中藏劍,今日一朝亮劍,便先斬一位大菩薩!
還愿菩薩多年在佛宗內(nèi)處理事務(wù),還是太不懂斗法了,不然絕不會放任尉天齊走近,甚至走到自已的身后,那一劍殺人劍,幾乎就是必死的局面,不僅距離無限的近,而且還是背后突襲!
即便還愿菩薩換成一位準(zhǔn)佛,在這個距離這種位置,也未必有什么變化。
因為這一劍什么都沒有,只是為了殺人!
而見血后的麻雀,嘴角微微發(fā)紅,翅膀更加有力,殺機鋪滿了整個懸空寺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