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眾仙在此處議論紛紛，那佛門眾人心中，卻另是一番滋味。
不少菩薩羅漢，臉上都顯出幾分動容與追憶。
沒想到竟能在這三生鏡中，得見當(dāng)年追隨二位圣人，篳路藍(lán)縷、開創(chuàng)基業(yè)的前輩。
想那洪荒初開，鴻蒙未判之時(shí)，西方之地何其貧瘠。
二位圣人發(fā)下四十八道宏愿，立下大教，是何等的艱難。
沒有靈寶，沒有門徒，一切都需從空無中化育而來。
后有時(shí)光流轉(zhuǎn)，龍鳳麒麟三族爭霸，巫妖二族大戰(zhàn)，洪荒大地幾度破碎。
西方教的根基，便是在這數(shù)次大劫的夾縫之中，一點(diǎn)一滴地積攢起來。
待到二位教主終證圣人之位，這西方教才算是在三界之中，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即便如此，那個時(shí)候的佛門，與今日之鼎盛，亦是云泥之別。
當(dāng)時(shí)，道門玄宗，才是天地正統(tǒng)。
門下弟子，不是根正苗紅的福德真仙，便是跟腳深厚的洪荒異種。
而西方教，為求生機(jī)，只能廣開方便之門，不問出身，不看來歷，凡有向佛之心者，皆可度化。
這在當(dāng)年，不知受了多少白眼與輕賤。
如今在場的這些菩薩羅漢，多半是封神之后，乃至西游時(shí)節(jié)，才得證的果位。
他們?nèi)氲梅痖T時(shí)，靈山已是寶剎莊嚴(yán)，佛光普照三千世界。
能從那般艱難的初創(chuàng)之時(shí)，便一路追隨二圣至今的，已是寥寥無幾。
鏡中那兩位僧人，論起資歷，怕是在場絕大多數(shù)佛門弟子的前輩。
只是，可惜了。
無論是靈山凈土，還是西天大雷音寺，都未曾聽聞過這兩位尊者的名號。
眾菩薩羅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滿面茫然，無人識得。
眾人又將目光投向燃燈古佛，見他也是眼觀鼻，鼻觀心，并無半分故人相逢的神態(tài)，想來他亦是不認(rèn)得的。
這便說明了一樁令人唏噓之事。
這兩位遠(yuǎn)赴東土，弘揚(yáng)教法的先驅(qū)，最終未能證得果位，想是早已身隕道消，入了輪回。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在那個道法獨(dú)尊的年代，去東土傳法，無異于孤身蹈龍?zhí)痘⒀ǎ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的下場。
早期佛門，便是這般在風(fēng)雨飄搖之中，靠著無數(shù)先輩前仆后繼的犧牲，才換來了今日的局面。
想及此處，不少菩薩都暗自宣了聲佛號，心中為那兩位未曾謀面的前輩，默默祝禱。
那凈念菩薩嘴唇微動，又想說些什么。
只是他剛一張口，便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已身上。
他一抬頭，正對上燃燈古佛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凈念喉頭一哽，將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心中卻是愈發(fā)委屈。
他想不明白，自已句句都是為了佛門聲譽(yù)，為了三界清寧，為何古佛竟是這般態(tài)度？
燃燈古佛當(dāng)然不可能再容這凈念開口。
再由著他的性子說下去，今日這斬仙臺上，不知還要憑空生出多少事端來。
今日得罪了孫悟空，得罪了楊戩，得罪了哪吒，乃至得罪了那位煞氣騰騰的趙公明，他燃燈尚且能仗著佛門勢大，與自已這張老臉，勉強(qiáng)周旋一二。
若是再由著他的性子胡言亂語下去，天曉得他下一句，將那高坐凌霄寶殿的玉皇大天尊也給得罪了。
到那時(shí)，便是自已，也兜不住了。
甚至于，若是再往上......
燃燈古佛心頭一緊，不敢再往下想。
他忽然有點(diǎn)迷茫了。
他今日究竟是來做什么的？
是來公審陸凡，還是專程來給這凈念收拾爛攤子的？
先是凈念言語不當(dāng)，招惹了楊戩，被孫悟空與楊戩聯(lián)手雙打，險(xiǎn)些下不來臺。
又是托塔天王李靖嘴賤，惹惱了孫悟空，那寶塔差點(diǎn)當(dāng)場被猴子給拆了。
緊接著又是這凈念，不知死活地去觸趙公明的霉頭，若非他與太白金星攔著，頂上三花怕是真要被人削去，一身道行毀于一旦。
燃燈古佛心力交瘁。
只覺得今日這斬仙臺，便是他的一場劫數(shù)。
自坐上這蓮臺起，便沒一刻安生，凈是在替旁人收拾殘局。
他這顆在無量量劫中都古井無波的佛心，今日一日之內(nèi)，起的波瀾比過去一千年都要多。
到底還要他救幾次場？
只是，眼前這三生鏡中的景象，卻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機(jī)。
就此放過，未免可惜。
他心中主意已定，此事須得化弊為利，由自已親自出面，將這樁事說圓了才好。
于是，燃燈古佛壓下心中對凈念的惱怒，面上重新恢復(fù)了那古井無波的悲憫之色。
他朝著眾仙微微頷首，宣了聲佛號，主動開了口。
“阿彌陀佛。貧僧觀此鏡中二位同道，為傳我佛門大法，不遠(yuǎn)萬里，自西牛賀州跋涉至這南贍部洲，其心可嘉，其志可佩。”
他此言一出，眾仙皆是一怔，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想我西方教法，初創(chuàng)之時(shí)，何其艱難。西方大地貧瘠，無有靈根法寶，全憑二位教主發(fā)下四十八道宏愿，方才立下這萬世之基業(yè)。”
“我教中前輩，為傳大法于東土，不知幾多人跋山涉水，不辭辛勞，于這道法昌盛之地，篳路藍(lán)縷，以求分說一二妙法，度化些有緣之人。”
“尤其難得的是，面對那張主簿許下的千兩黃金、一箱珠寶，二位同道竟是不為所動，直言錢財(cái)乃身外之物，所求者，唯有弘法之地，普度眾生之機(jī)。此等境界，實(shí)乃我輩出家人的楷模。視金錢如糞土，心懷三界蒼生，這便是我佛門弟子的本色。”
一番話說得是冠冕堂皇，擲地有聲。
天庭眾仙聽了，初時(shí)還覺有理，可細(xì)細(xì)一品，便覺得不是那個滋味了。
若是尋常場合，少不得也要附和幾句，贊一聲“古佛所言極是”。
可今日這斬仙臺上，氣氛實(shí)在是太過古怪。
眾仙聽著燃燈這番自賣自夸的言語，再聯(lián)想到方才鏡中那父子二人謀財(cái)害命的丑惡嘴臉，與那兩位僧人言笑晏晏的場面，心里頭都覺得不是個滋味。
誰還不曉得如今靈山是個什么光景？
不少仙官低下頭去，肩膀微微聳動，強(qiáng)忍著笑意。
更有那相熟的，彼此交換著眼色，臉上那神情，真是難以言喻。
這......這佛門中人，夸起自家人來，當(dāng)真是不遺余力。
這夸贊，放在此刻這等情景之下，怎么聽，怎么覺得有些滑稽。
只是礙于燃燈古佛的面子，終究無人宣之于口。
可總有那不顧忌情面的。
總有那膽大包天的！
孫悟空立在楊戩身旁，本就因那鏡中之事覺得荒唐，此刻再聽燃燈這番言語，哪里還忍耐得住。
“噗嗤”一聲，他竟是當(dāng)著滿天神佛的面，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立時(shí)便將這莊嚴(yán)肅穆的氣氛給戳破了。
豬八戒本就憋得辛苦，一聽猴哥笑了，他那兩只大耳朵抖了抖，再也繃不住，趕忙用寬大的袖子捂住了嘴，那肥胖的身軀笑得一顫一顫。
燃燈古佛的面色，頓時(shí)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