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遠大師，”谷莊的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fā)顫，“我們得立刻去三個地方——庫房外墻根、大雄寶殿后方，還有那片'度假地'竹林！”
“東妙他們埋贓的地方，得快去看看土有沒有被動過！”
智遠方丈渾濁的眼睛驟然清明，他立刻領會了谷莊的擔憂。
方丈手中的念珠啪嗒一聲落在地上，他也顧不上去撿，只是急促地道：“快走！”
一群人匆忙穿過寺院的回廊。
清晨的露水還未干，青石板上滑溜溜的，幾個年輕僧人差點摔跤。
隊伍最前面的谷莊步伐又快又穩(wěn)，但他的心跳卻雜亂無章。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烏云般籠罩著他。
首先來到庫房外墻根處。
這里相對隱蔽，平時少有人至。
幾棵老松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墻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片土地上。
“這里……”一個小沙彌怯生生地指著地面，“好像被挖過……”
果然，一片明顯翻動過的土壤映入眼簾。
雖然作案者試圖用落葉和雜草掩飾，但新土與舊土的界限依然可辨。
松軟的土地上還殘留著幾道深深的鏟痕，像是被人匆忙間留下的印記。
智遠方丈的臉色頓時白了三分，手中的佛珠捻得飛快。
“去大雄寶殿后面！”谷莊的聲音已經(jīng)帶上了明顯的焦慮。
眾人小跑著轉過大雄寶殿。
這里是寺廟的核心區(qū)域，平日香客絡繹不絕。然而殿后的一處角落卻被幾盆盆景巧妙地遮擋著。
撥開盆景，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一個明顯剛剛被填平不久的土坑赫然在目。
坑邊的青草被踐踏得東倒西歪，一柄斷成兩截的木鍬被隨意丟棄在草叢中，仿佛在嘲笑著他們的遲來。
“阿彌陀佛……”智遠方丈喃喃念誦，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谷莊的心已經(jīng)沉下去大半，但他仍抱著一絲希望：“快去竹林！”
所謂的“度假地”這里竹林幽深，曲徑通幽，原本是清修的好去處，卻被東妙變成了私會場所。
穿過蜿蜒的小徑，來到竹林最深處。
這里的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竹葉，看似毫無異常。
但谷莊敏銳地注意到，有一片區(qū)域的竹葉顏色明顯鮮于周圍，像是被人刻意鋪上去的。
他蹲下身，用手撥開竹葉——下面的土壤松軟濕潤，明顯不久前被挖掘過。
更令人心驚的是，坑邊還殘留著半枚清晰的鞋印，那獨特的花紋正是東妙常穿的那雙定制布鞋的印記。
“三個坑……”谷莊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全都被人動過了……”
他的腦袋“轟”地一聲炸裂開來，耳鳴聲瞬間淹沒了竹葉的沙沙響。
最擔心的事情發(fā)生了——東妙將贓物轉移了！
現(xiàn)場一片死寂，只能聽到風吹過竹林的簌簌聲。
眾人面面相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無措。
智遠方丈踉蹌一步，幸虧被身旁的小沙彌及時扶住。
贓物不翼而飛，意味著東妙與同黨逍遙法外，并且很可能已經(jīng)帶著巨額財富逃之夭夭。
谷莊望著那三個空蕩蕩的土坑，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時，谷莊褲袋里的手機突然不合時宜地尖銳嘶鳴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這幽閉空間里猛烈回蕩，像一聲聲急促的催命符！
谷莊渾身一凜，掏出手機的手都在發(fā)顫。
屏幕上跳動著五個字：江昭寧書記。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滑開接聽，緊貼耳側，喉結上下滾動：“書記……是我。”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電話那端江昭寧那穿透電磁波而來的、帶著凌晨寒露氣息的穩(wěn)定聲線，一字一句如同重錘落定：“谷莊！東妙、明厲、悟機那仨！一個沒跑掉！”
“被堵了個結實！車里的‘貨’都端出來了！人贓并獲！徹底摁住了！”
霎時間，谷莊握手機的手猛地一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手機殼都似乎在呻吟。
他全身繃緊的肌肉驟然一松，連日積壓的沉重巨石被無形巨力轟然砸碎！那沉重的枷鎖應聲斷裂！
一聲壓抑了太久、仿佛來自胸腔深處的吶喊，混著劫后余生的巨大釋然和狂涌的振奮，噴薄而出：“好——！！！好！！！”
聲音響亮到震得藏經(jīng)閣的灰塵都簌簌落下一點。
他甚至忘了電話那頭是誰，忘了身處何方，眼前只有東妙那張徹底垮塌如爛泥的灰敗面孔！
江昭寧的聲音沉穩(wěn)依舊，卻蘊含著清晰的指向：“你們的任務，現(xiàn)在是兩件事并行推進。”
“修繕工程一刻不能停，這是承諾給山門的交代。”
“另一頭，”江昭寧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一股清掃沉疴的肅殺，“立刻協(xié)助智遠方丈，肅清山門！”
“把被那些人弄歪的寺風，給我徹徹底底扳回正道去！恢復本分，恢復清凈！”
“是！明白！”谷莊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聲音的力度，穿透藏經(jīng)閣，讓旁邊的智遠方丈都為之側目。
方丈的眉峰輕輕一動，深潭般的眼中翻涌起壓抑的波瀾——東妙一系盤踞山寺多年，如附骨之疽吮吸香火，蠱惑人心，污染道場。
這驟然傳來的“徹底摁住”的消息，不啻是一柄金剛杵，轟然劈開了淤塞多年的死水深淵！
千斤重擔，無聲卸下！
一場暴風驟雨般的肅清席卷了古老禪堂。
慧明、明覺法師成為了雙監(jiān)院，清涼寺形成了一方丈兩監(jiān)院的局面。
大雄寶殿巨大的金身佛像下，佛龕前明燭高燒，香燭被特意換成了古樸的素線香，飄散出清冷沉穩(wěn)的氣息，刻意洗去了往日富貴逼人的脂粉香火味。
工作組協(xié)同寺院最高核心——方丈智遠、新擢升的兩位監(jiān)院慧明法師與明覺法師——居中而坐。
兩側序次排開的是各大堂口執(zhí)事僧和戒律院所有僧值法師。
空氣沉甸甸的，如同浸濕了鉛汞，無形的威壓彌漫在每一口吸入的空氣里。
僧人列隊魚貫而入，足音紛雜踏在光亮如鏡的金磚地上，那聲音竟有些驚惶雜沓。
佛前的蒲團很快被擠得滿滿當當，幾百張面孔，神色各異：有垂首愧怍者，有強自鎮(zhèn)定者，也有茫然四顧、眼帶驚懼者。
無數(shù)雙眼睛不安或閃爍地向佛壇上三位端坐如松的核心望去。
方丈智遠須眉下眼神如古井無波。
慧明法師的嘴角緊抿如同鋼刀。
明覺法師則手捻佛珠，低眉垂目，每一顆木珠的轉動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肅靜。”慧明法師的聲音不大，卻像冰冷的戒尺平拍在供桌面上，每一個字都淬著寒冰，壓住了所有細微的騷動。
空氣瞬間凍結。
“今日不為議事，只為清整道場，對參學問道之心做一次徹底的問詢。諸佛在上，因果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