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山,特種高爐區。
煙囪清理工馬里奧以“五點懸吊法”攀附在爐壁上,鼻尖離滲著暗紅火光的裂縫只有兩個手掌距離。
馬里奧甚至能聽見磚縫里未燃盡的焦炭正發出細且密的爆裂聲,仿佛蟲蟻正啃食著綠葉。
大概在三小時前,這座煉銅爐在出渣時突然漏風,崩裂的磚塊將兩個攪拌工直接砸進了醫務站。
現在,整個白馬山煉鐵廠都指望著半空中這九個滿身煤灰的男人、能在爐膛徹底崩塌前堵住裂縫。
失敗則意味著一整爐紅銅礦液的報廢。
以及李維少爺最新下達的任務的失敗。
還有他們九個人的性命之憂。
“灰漿桶!”
頭頂傳來工頭老湯姆的嘶吼,馬里奧立刻把盛滿「灰漿」的焦木桶推向老湯姆腰間垂下的鐵索。
滾燙的灰色濁液在桶里咕嘟作響,卻又牢牢地黏在桶壁上,不見一絲煙霧升騰。
「灰漿」是水泥廠和耐火材料小組聯手研發的產品,也是馬里奧這輩子見過“最耐燒的泥巴”。
當然,自從來到白馬山,煙囪清理工馬里奧已經見識過太多“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東西”,已經有些見怪不怪了。
體重不過八十斤的“瘦猴”丹尼順著懸梯爬到了馬里奧的身邊,哆嗦著把楔形耐火磚塞進爐體的裂縫;他的麻布手套早已燙穿,露出滲血的指尖。
但現在不是同情心泛濫的時刻,在丹尼固定好楔子的下一秒,馬里奧手中的錘擊便如約而至,精準得好似兩組嚙合的齒輪。
每一次敲擊都震得頭頂的爐壁簌簌落灰,仿佛巨龍抖動著即將碎裂的鱗甲。
但馬里奧不敢停歇,他們必須要和另外兩個三人小組同步進度,才能保證修繕工作的推進。
至于頭頂的裂縫,馬里奧必須也只能相信經驗豐富的工頭老湯姆。
“左上角!”
在馬里奧的左手邊、另一處修補作業點,斯瓦迪亞移民若昂突然用生硬的白馬山口音大喊。
馬里奧機警地抬頭看去,一段半熔化的磚拱結構正在朝自己等人的位置傾斜。
馬里奧的瞳孔劇烈收縮,在陰影墜落之前,他只來得及把丹尼扯到身后……
火星在皮革的襯墊上燙出陣陣青煙,馬里奧預想中的沖擊與疼痛卻并未降臨——若昂已經將鐵釬插進磚拱縫隙,威爾士兄弟倆則用撬棍合力穩住了結構。
“嘿?伙計?你還好嗎?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若昂沖著馬里奧疾聲嘶吼——磚縫里的爆裂聲正逐漸沸騰。
“繼續!你這個婊子養的!”
馬里奧的回答同樣“熱情洋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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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后一塊磚就位時,管道里突然傳來了馬里奧最不想聽到的尖嘯聲。
老湯姆的警告被淹沒在磚石扭曲的呻吟中,馬里奧只來得及抱住丹尼滾向檢修孔。
整段東側爐壁隨后如融化的蠟像般坍塌,上千塊熾紅的碎磚暴雨般砸在工人剛才攀附的位置。
“清點人數!清點人數!”
老湯姆的聲音嘶啞,像是那些球磨機碾過石灰石。
煙塵散去,馬里奧數著檢修孔里的黑影——若昂的額頭在淌血,威爾士弟弟的頭發焦了大半,托平趴在地上……但九個人都在!
“贊美艾拉!贊美檢修孔!贊美達·芬奇大師的設計!”
馬里奧的懷里,丹尼虔誠地做著禱告。
另一個工頭卡米西爾向眾人傳遞著水囊,口中還不忘打氣道:
“檢修孔里是安全的,外面的兄弟很快就會把我們挖出去。”
“現在,我們想辦法弄出點動靜,好讓外頭的兄弟盡早確認我們的位置……”
“托平?托平?你沒事吧?”
卡米西爾說著說著也察覺到了一直撅著屁股趴在地上的托平的異樣。
“我沒事,我沒事。”
托平小心翼翼地挪動著屁股,像是孵蛋的母雞一樣,向眾人露出了身下的半塊……耐火磚。
在遍布裂痕的磚襯內面上,在黑糊糊的煤灰中,星星點點的藍色粉末,隨著托平手指的輕輕拂過,越聚越多。
“你們說,”托平抬起頭,眼睛里的光比先前爐子里的熔漿還要亮得嚇人,“這是不是李維少爺要我們在煙囪壁上尋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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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大概三個小時,月光與新鮮的空氣再度涌入了昏暗悶熱的檢修孔。
文森特剛探進半個身子,就聽到了檢修孔里眾人的催促:
“讓托平先上去!他有重大發現!”
……
當馬里奧最終被抬上擔架時,他忍不住望向遠處林立的煙囪,那里有更多爐火正在夜色中明滅。
馬里奧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在這些鋼鐵的墳墓里。
但此刻,在血腥味與團結編織的脆弱安寧里,他允許自己短暫地相信,至少今夜,他們從死神手中搶回了屬于工人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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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山坡上,坐鎮指揮了救災全程的李維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白馬山目前的工傷死亡率在千分之八點二,這個數字是格蘭杰領又或者瓊斯領的農夫死亡率的十一倍還要多。”
在李維的左手邊,并肩而立的哈弗茨摩挲著托平發現的藍色粉末——這大概率是一種未知的金屬——滿意地點了點頭,話里話外卻透著三分殘酷與不容置喙:
“對軍士來說,服從性和忍耐性是一個好的基礎,你把這些人調教得很好。”
“我可以繼續支持你搞這種‘農夫轉化工人’的運動,但兩個前提條件不會變。”
“一個是不能影響荊棘領自產的糧食總量,一個是必要的戰時征召。”
哈弗茨是在下午趕到白馬山的,恰好撞上了這一次炸膛事故——當然,通常來說,白馬山每天都有爐子炸膛的事故,無非是便宜的石灰窯還是昂貴的高爐的區別而已。
李維聞言唯有苦笑。
在化肥帶動糧食增產帶來人口增長前,老爹的堅持他李維確實挑不出半點毛病。
更不要說,一旦謝爾弗的敵人窺破了李維的意圖、領教了新科技的厲害,只會更加瘋狂地騷擾荊棘領的“茍發育”。
壓力不會憑空消失,只會從李維這里轉移到便宜老爹的身上。
想到這里,饒是大孝子·李維難免也有點心虛地干咳一聲、把當初給老爹畫的大餅補上了一塊:
“除開必要的開支外,煉鐵廠生產的鑄鐵,我會擠出一部分送去瓦蘭城……督造盔甲的事,就麻煩老爹您多多費心了。”
這正是李維對白馬山鑄鐵的第三個規劃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