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洛林語系中,“城堡”與“地牢”來源于同一個詞根。
人類營造城堡最初的目的之一,就包括集中看押犯人。
時至今日,這奇妙的歷史淵源依舊在大陸上影響深遠。
正如李維府上的大工匠麥格羅所說,這年頭名揚大陸的人物,不是住在城堡里,就是住在監獄里。
或者像李維這般,正在由城堡去往監獄的路上。
不要誤會,就算格羅亞得了失心瘋想要抓捕李維,日瓦丁的大臣們也不會同意。
李維在甜水鎮抓獲的、疑似叛軍高層的壯漢,將在今天移交提籃布里吉監獄。
……
囚車里,壯漢被挑斷手腳筋的傷口處,痂痕已經脫落。
醫倌最后一次確認了壯漢的身體狀況,沖著身邊的李維點點頭,退了出去。
壯漢渙散的瞳孔逐漸聚焦,已經見多了這場面的李維知道,這是麻藥藥勁退去的信號。
“這是什么魔藥?真是神奇,你們就不怕我把它泄露給日瓦丁和教會?”
從茫然中醒過神來的壯漢感知著自己無力的四肢,低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
李維拿出胸口的獅鷲羽毛筆,在專門的口供記錄紙上寫下:
「犯人和他背后的組織對謝爾弗與日瓦丁和教會之間的不睦有一定的了解……」
李維的動作落在壯漢的眼里,登時讓他臉色一變;自知失言的他心中惱恨,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李維也不在意,從甜水鎮到日瓦丁這一路上,他已經習慣了壯漢的作態。
偶有零敲碎打的收獲已經超出了李維的預期,他本來就不是來審訊這壯漢的。
李維收起口供,又捧起手邊厚厚一沓的記事本,翻到最后幾頁,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要念的,是甜水鎮碼頭工人關于當日騷亂的回憶,以及他們在騷亂前后的遭遇。”
李維拍了拍手里的記事本,看著低頭不語的壯漢,嘆了口氣:
“這也是我最后一次給你做思想工作了。”
壯漢的眼眸微動,李維口中的“碼頭工人”讓他的心緒又有了起伏。
壯漢抬起頭,脖子上的鎖鏈隨著他的動作錚錚作響;他的喉嚨上下滾動,語氣中帶著一絲愧疚:
“他們,怎么樣了?”
“托你和你背后的組織的福,”李維語帶譏諷,“人贓并獲的當場斬首示眾,剩下的罰沒苦役,被我買了下來。”
“眼下應該正在甜水鎮挑大糞呢。”
“哦,有一對為了自家妹妹治病鋌而走險的兄弟尤其令我印象深刻,在臨死前他們問我……”
“夠了!”
壯漢一聲怒吼,打斷了李維,怒目而視:
“這些正是你們這些喝著人血、吃著人肉、還要擺出一副假惺惺的道德規訓的貴族的錯……”
“你說得對。”
李維爽快地附和了壯漢的指責。
李維的“坦率”令壯漢微微錯愕,他下意識地閉起了嘴,唯恐自己又泄露了什么信息。
比起預想中的嚴刑拷打,眼前這個少年的“審問方式”更讓壯漢不安。
這種精神上的折磨遠甚肉體。
“所以,”李維重新擺出紙筆,沖著壯漢抬了抬下巴,“我真誠地希望能與你討論一下,你們組織的綱領是什么?”
“我是說,如果你們打下了一座城鎮,占據了一片莊園,你們打算怎么經營?”
“誰來種地?誰去打仗?一年的糧食收獲怎么分配?誰來當治安官?決策人如何選舉?”
“我不會告訴你的,”壯漢恢復了平靜,直視著李維,“你比我遇到過的所有貴族加起來都要危險。”
“貴族就是貴族,我們之間只有你死我活;我不需要貴族的審判,也包括你。”
“很高興我即將進入著名的提籃布里吉,而不是繼續落在你的手里。”
壯漢靠在十字架上,神色坦然而平靜。
“不過你放心,”壯漢的嘴角扯出一絲微笑,“雖然我半點不信你收買人心的表演,但看在你救了那些碼頭工人的份上,我會替你保密的。”
作為前世價值觀熏陶過的靈魂,李維天然對“農民起義”抱有同情,也能理解他們的局限性。
可惜在這個貴族統治的世界,這是個暫時還不能說出口的秘密;李維自己要走的,也不是按部就班的歷史周期律。
“最后一個問題,”李維心中暗嘆,扭頭看向窗外,提籃布里吉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天際線,“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海里卜,我的名字是海里卜。”
“山民?”
“是。”
“這名字是什么意思?”
“想要吃飽飯。”
……
如果說,日瓦丁是維基亞的光輝,那么提籃布里吉監獄就是光輝下最濃郁的陰影。
哪怕沒有王室的禁令和駐扎在此的皇家騎士團,日瓦丁的居民們也會遠遠地避開這片傳聞中有“哀嚎的鬼魂出沒的死地”。
監獄的本體堡壘建立在一座孤零零的湖心島上。
兩側的堤壩既是通往湖心島的唯一通路,也將湖水與多瑙河水系隔絕。
護送李維一行的皇家騎士團在通往湖心的橋頭處,與監獄本身的守備力量完成交接。
作為安保體系的一部分,提籃布里吉監獄與駐守外圍的皇家騎士團互不統屬。
或者說,必要的時候,皇家騎士團駐地的三十八門滅龍弩會調轉炮口,將提籃布里吉監獄里關押的犯人與守備人員一起化為灰燼。
“輪值典獄長,迪瓦爾·第聶伯,見過李維爵士。”
名為“迪瓦爾”的中年男士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制服,精心修理的八字小胡須配上那張古板的“死人臉”,倒是和他身后陰森的堡壘“畫風一致”。
監獄的警衛們牽著幾只長著貓頭鷹臉、身軀卻更像是熊的怪異魔獸上前,在車隊里四處嗅聞。
“梟熊?”
李維挑了挑眉,回憶著自己在書上看過的相關資料。
“李維大人真是博學多才。”
迪瓦爾撫摸著自己心愛的小胡須,不咸不淡地拍了個馬屁。
“梟熊的嗅覺比最好的獵犬還要靈敏數倍;它們的視力,即使是在夜間,也能清晰地辨明幾公里外的活物;它們對危險有著最敏銳的直覺……”
迪瓦爾的話音未落,車隊里突然傳來了梟熊的唳叫聲與警衛的呼喝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梟熊畏縮著四肢抵地,無論警衛如何拉扯牽繩,都不肯靠近黑騎士們把守的囚車半步。
場面一時僵持。
“看得出來,”李維嘴角微翹,“它們確實對危險有著最敏銳的直覺。”
不等面色尷尬的迪瓦爾開口,李維主動下達了指示,沖著黑騎士們吩咐道:
“都散開,讓迪瓦爾先生的人履行他們的職責。”
黑騎士打扮的尤涅若推了推不怎么服帖的面甲,跟隨眾人一起,讓開了身位。
迪瓦爾長舒了一口氣,那張死人臉上多出了一點牽強的笑意。
他先是從懷里取出一盒金紅色的油膏,在自己的額頭與四肢上抹了抹,隨后才向李維解釋道:
“湖中養有兇獸,橋上有陌生人氣息經過時,務必涂抹此油膏,才能不受襲擊。”
“還請李維閣下稍后跟緊在在下的身后。”
至于到底是什么兇獸,油膏又是什么成分,迪瓦爾自是有意略過。
李維瞥了一眼前方不遠處緊貼湖面的浮橋,微微頷首。
……
厚重的閘門機關與絞盤鎖鏈摩擦,發出滲人的粗重喘息。
經年的腐腥氣與陰寒,隨著閘門的開啟撲面而來,讓李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提籃布里吉地上有七層,地下也有七層。”
迪瓦爾打量著從囚車下拖下來的大漢,眼神中有一點驚訝于此人的身形壯碩,嘴上仍是不停,對李維解釋道:
“像他這種叛匪頭目,先會安置在地下三層進行審訊;至于最終是殺是押,取決于審訊結果。”
“小的先在這里提前祝賀李維大人,為維基亞的安定再立一功。”
迪瓦爾沖著李維撫胸致意,言語中多了一絲溫度。
作為貴族的一員,國王心腹出身的迪瓦爾在“大是大非的階級矛盾”上,對李維的作為還是頗為贊賞的。
李維不置可否,抬頭打量著提籃布里吉的建筑布局。
作為一座監獄式城堡,提籃布里吉的建筑布局大異于普通的軍事堡壘。
它舍棄了大量對外的防御設施,林立的塔樓與暗哨多以內部的監視、分割、火力交叉射擊為基本建造原則。
畢竟以提籃布里吉所處的位置,完全不需要考慮被外部圍攻的可能性。
巡邏的警衛肩上均扛著一柄產自羅多克的矮人火槍——準頭一點都不重要,槍聲一響,就是最好的警報。
尤涅若的心臟因為興奮和緊張劇烈地收縮,身為強者的直覺告訴他這座監獄里隱藏著的、能對他的生命造成威脅的強大氣息不止一個。
“抱歉,有些入神了。”
李維收回目光,沖身邊的迪瓦爾歉意一笑。
迪瓦爾不以為意地搖搖頭,寬慰道:
“每一個初次來到提籃布里吉的人,都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
“李維大人,這邊請,地下部分的入口還在更里面。”
李維跟著迪瓦爾邁出腳步,心中卻在腹誹,經緯坐標系就這一點不好——地下一千米和地上一千米可能都在同一個坐標上。
偏偏提籃布里吉的地下部分足足有七層之多,真是屋漏恰逢連夜雨。
尤涅若雖然答應李維前來看看,但這么一趟走下來,尤涅若就算打了退堂鼓,李維也想不出什么籌碼可以說服他繼續涉險。
……
五層閘門次第落下,甬道兩旁的火把成了此刻地牢中唯一的光源。
提籃布里吉作為監獄而非城堡建筑群的真實面貌,也展現在了李維的面前。
地下一層是幾個巨大的水牢,里面關押著的……是一群娜迦。
大部分已經奄奄一息,但也有幾只尚有精力,察覺有人靠近,立刻撲騰了起來。
一時間水花四濺,夾雜著金屬鏈條的響聲以及尖銳的爆鳴聲——這是娜迦獨特的“怒吼聲”。
昏黃跳躍的火光下,娜迦白膩的肌膚與曼妙的身材曲線在黑壓壓的水中蛇一般地扭動,有一種妖異的淫靡。
那血盆大口中一閃而過的、如蛇一般細密交錯的牙齒,又給這份淫靡增添了幾分陰森恐怖。
「不看下半身,確實長得很像精靈,難怪會有那樣的傳聞」
李維默默對比著這些娜迦和精靈的外貌,得出了結論。
“這幾頭畜生是今年開春,皇家艦隊突襲風暴海峽的成果。”
“個個都是娜迦部落的頭領。”
“你知道的,李維閣下,”迪瓦爾的語氣中多了幾分男人都懂的曖昧,“娜迦部落的首領都是雌性。”
人類并不承認娜迦作為智慧種族的身份。
“渾身都是寶”的娜迦除了作為魔法材料的無可替代性外,其美麗的外貌也經常被高級貴族們當作是精靈的“代餐”。
依照亞當·托雷斯的說法,水手們在海上漂泊,壓力太大時連羊都不會放過,更不用說娜迦了。
當然,歸根結底,還是娜迦這個種族沒有讓人類忌憚的實力。
精靈更是貌美無雙、男女通殺,你看人類的捕奴隊敢靠近羅德島半步嗎?
李維聽著迪瓦爾的介紹,目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隱藏在黑騎士中的尤涅若——他記得,這位斯瓦迪亞劍圣正是追蹤著娜迦的筆跡來到了日瓦丁。
「不知道和這些娜迦有沒有關系?」
“這些漂亮的畜生,可以出售嗎?”
李維裝作色心微動的模樣,出言試探。
“這些傲氣的,還得調教個幾年;李維子爵要是有意的話,兩年一度的拍賣大會可不要錯過。”
此刻,迪瓦爾摸胡須的動作在李維看來無比的猥瑣。
……
提籃布里吉的地下二層關押著的是來自諾德或者斯瓦迪亞的間諜。
這些曾經混入過日瓦丁上層社會的高級間諜們被關押在此,試圖榨取最后一絲情報價值,并作為俘虜交換的可能籌碼。
李維也像模像樣地游覽了一圈,給尤涅若創造四處觀察的機會。
……
三層也是刑房,鐵處女、剝皮座椅、碎輪、裂腦器……
光聽名字就已經足夠驚悚。
四層……迪瓦爾攔住了李維的去路。
“子爵大人,再往下關押的都是極其危險的分子,為了您自身的安全考慮,在您取得陛下的正式許可前……”
“最重要的是,我身為輪值典獄長,并沒有權限進入最后三層。”
迪瓦爾面露禮貌性地苦笑。
李維暗道可惜,不過也知道再往下就是羅曼諾夫王室的黑歷史了,自然不會輕易對外人開放。
余光瞥見尤涅若微微點頭,李維會意地堆出一臉假笑,扶起躬身致歉的迪瓦爾:
“迪瓦爾典獄長恪盡職守,令人印象深刻,我必定會在陛下面前為您夸耀幾句。”
迪瓦爾唯唯應諾,卻不敢接話——開玩笑,讓謝爾弗在陛下面前夸自己幾句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只得轉移話題:
“我在辦公室里存有一瓶科菲勒莊園的十年美酒,不如請子爵大人移步……”
李維自無不可——他正想著要找什么借口登高去查看提籃布里吉的地勢呢。
……
“叛黨已經送進去了,下一次你打算以什么理由進去?”
“這地方怎么看都不是你一個謝爾弗的繼承人應該頻繁拜訪的。”
回程的馬車上,尤涅若倒是并沒有急著回絕李維,而是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劍圣先生已經有了什么發現?”
李維有些好奇——他連坐標點的平面位置都還沒確定下來呢。
尤涅若目光閃爍,微微側頭,斜睨著李維:
“你先告訴我,你打算怎么進去。”
吃一塹長一智,尤涅若對李維的話術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可以走水路,我看他們似乎對水里的兇獸很是放心。”
李維掀開車簾,回望著遠處已經只剩一個小點的湖心島,口中喃喃自語。
“哦?看來你要親自下水?”
尤涅若雙臂環抱,一幅看好戲的譏諷模樣——人在水里十分的力氣也只能發揮個兩三分,他尤涅若又不傻,怎么可能為了李維這異想天開的想法搏命。
“是的,我親自下水。”
李維笑得有些意味深長,手指輕撓著大胖橘貝希摩斯的下巴,后者享受地瞇起眼睛,發出一陣陣愜意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