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心細如發,先給張鶴壽又倒了茶,問:
“怎么,張總,有什么難受?”
張鶴壽說:
“不瞞聞市長,你同我一通電話,其實我是派了考察小組來的。不但在書院街考察,還到了其他幾個要拆遷改造的街道、小區去考察。”
聞哲聽了,心一沉。知道張鶴壽可能知道高天虎欺行霸市的事了。
張鶴壽端起竹根茶杯抿了一口,眉頭始終沒舒展開:
“考察組回來的報告,比我預想的還要棘手。長寧的拆遷改建,表面看著是民生工程,底下早被攪成了一鍋渾水?!?/p>
聞哲點點頭,坐近了一點,他知道長寧投資環境的三重隱憂,一是強攬工程成潛規則。如望岳街改造項目,三家正規建筑公司競標成功后,不到半個月就被迫退出。就是高天虎的盛泰建筑通過斷水電、堵工地、威脅施工人員等手段,逼走了競爭對手,最后以高于市場價三成的價格“接盤”,工程質量卻偷工減料,居民投訴無門。二是商戶拆遷遭遇硬脅迫。老城區另一處拆遷點書畫街,有二十多戶商戶不愿接受低于市場價的補償款,結果短短一周內,三家商戶的店鋪被深夜打砸,兩家商戶老板遭到不明人員圍堵恐嚇??疾旖M查到,這些事背后都有高天虎手下“瘋狗強”的影子,而當地相關部門對此要么視而不見,要么以“證據不足”推諉。三是權力勾結形成保護傘。高天虎與部分公職人員往來密切。盛泰建筑的賬目上,有多筆流向不明的“咨詢費”,最終指向幾位負責城建、拆遷的官員;甚至有街道辦工作人員直接充當“中間人”,幫高天虎勸說商戶簽字,從中抽取好處費。
張鶴壽看看沉默的聞哲,說:
“聞市長,你力推的書院古街改造,我本是真心想參與。但是我沒有想到,長寧這環境,不是單純投錢就能做好的。古街改造講究修舊如舊,既要保護文物風貌,又要兼顧商業運營,容不得半點折騰?!?/p>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聽說高天虎已經放出話,書院古街的建材供應、施工隊伍,必須由他說了算,否則這工程就別想順利推進。他要的不是合理利潤,是明搶。我要是真投了資,要么被迫跟他分一杯羹,助紂為虐;要么就得跟他硬剛,最后項目擱淺,損失的不僅是資金,還有星云集團的聲譽?!?/p>
張鶴壽看著聞哲,又說:
“我經商幾十年,從不畏懼正常競爭,但這種被黑惡勢力裹挾的投資環境,我避之不及。當年晉省的經歷讓我明白,一個地方要是沒有清明的秩序,再大的商機也只是陷阱?!?/p>
聞哲靜靜地聽著,張鶴壽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早已緊繃的神經上。之前對付蔡申中、協調貺繼武等人的經歷,讓他深知黑惡勢力對發展的阻礙,但長寧的情況,比他預想的更根深蒂固。
聞哲笑道:
“張總,謝謝你對我的坦誠相待。”
張鶴壽笑道:
“聞市長,從我們相識,我就沒有把你當普通的官員對待,而是以朋友之道相處呀。”
聞哲說:
“我知道,我也是視您為亦師亦友的。”
他的聲音低沉卻堅定,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顧慮,只剩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原本以為,先推進項目,再逐步清理障礙?,F在看來,不把高天虎這顆毒瘤連根拔起,長寧就沒有真正的營商環境,書院古街改造也只會重蹈望岳街的覆轍?!?/p>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長寧的城市輪廓:
“高天虎以為他的關系網牢不可破,以為暴力和脅迫能掌控一切。但他忘了,這是法治社會,容不得他為非作歹。之前我還顧及多方平衡,現在看來,對付這種黑惡勢力,只能快、準、狠。”
聞哲轉身看向張鶴壽,目光銳利如刀,說:
“張總您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們會讓長寧的天徹底晴起來。到時候,書院古街的改造,我再請你過來,讓你看到一個沒有黑惡、沒有脅迫、干干凈凈的投資環境?!?/p>
聞哲又說:
“張總,你的顧慮我完全懂,考察組看到的這些,正是我憋著勁要解決的病根。
”聞哲放下茶杯,語氣堅定卻不急躁,
“你怕黑惡勢力裹挾項目、怕權力保護傘攪局,我比你更怕。長寧要發展,不能一直被這些毒瘤纏著;書院古街是文化根脈,更不能毀在‘明搶暗奪’的歪風里?!?/p>
他走到地圖前,指尖重重落在書院古街的位置,說:
“你說的高天虎,還有他那套‘強攬工程、脅迫商戶’的把戲,我早有察覺。之前沒動他,是在等一個徹底清根的時機,現在你的考察報告,正好印證了我的判斷。這顆毒瘤,必須現在就拔,而且要連根拔。”
張鶴壽看著聞哲眼中的堅定,緩緩點頭,說:
“我等著那一天。如果真能如此,星云集團對書院古街的投資,我分文不賺,全當為長寧的百姓做點實事?!?/p>
聞哲轉身看向張鶴壽,目光坦誠:
“你擔心投資打水漂、擔心聲譽受影響,這些都不用怕。我聞哲在長寧當市長,就絕不會讓‘惡人當道、良企受欺’。等我把長寧的營商環境掃干凈,你再決定投不投資。到時候,你投的是放心項目,賺的是踏實利潤,更能為長寧留下一條干凈的文化古街,這比什么都有意義。”
他端起茶杯,敬了張鶴壽一杯:“我知道你信‘秩序’,我現在就給你建這個秩序。你再給我一點時間,等風清氣正了,我親自登門,請你來看一個真正能安心投資的長寧?!?/p>
聞哲的表情才松馳了一些,喝了一口茶,又指著茶具說:
“張總,我也想到鼎元新區去轉一下,您有興趣一起去么?我想到弦柱老總那去吃頓飯,順便問問龍家寬那還有沒有這種竹根茶具,給您開一套?!?/p>
張鶴壽笑道:
“正合我意。我也好久沒有見到趙弦柱了,也沒有到基地和研究院看看了?!?/p>
“那好,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飯,讓安琪開幾個好菜?!?/p>
張鶴壽感嘆道:
“聞市長好福氣,令夫人不僅才貌雙全,還如此賢惠顧家,難得。聽說到科協工作了?”
“是的,副主席。呵呵,比較輕松一點。她喜歡管孩子。”
張鶴壽告辭出去。
聞哲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齊童葦的號碼,聲音沉穩有力:
“童葦,你的行動還要加快。這次,我們要讓高天虎和他的保護傘,一起付出代價?!?/p>
“聞市長,我給您三個明確承諾:第一,半個月內,我會聯合省廳專項行動組,先控制高天虎核心團伙,他手下‘瘋狗強’的案底、盛泰建筑的洗錢疑點,這些都已經攥在手里,一查一個準;第二,一個月內,清理掉他背后的保護傘,不管是市里的還是省里的牽線人,只要敢包庇,一律依法處置,絕不姑息;第三,兩個月內,讓書院古街改造恢復純凈環境,施工隊伍自主選擇、補償標準公開透明,全程由紀檢和媒體監督,絕不讓黑惡勢力再沾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