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的沉寂,讓聞哲立即明白,這種形式的座談,其實一點效果也沒有。通過一上午的接觸,聞哲明白傳聞是對的,劉明亮這個人,在自貿區說一不二,任何事情況基本上是一言堂。
所以,現在有劉明亮在,其他人敢說什么呢?所謂一鳥入林、百鳥壓聲。可見平日劉明亮平日在自貿區的霸氣,讓人們不敢說話。
聞哲的指尖輕叩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死寂一樣的會場,有些刺耳。但他還是希望劉明亮能起個頭,或者引導別人說話,打破目前的僵尸。
面色緊繃的劉明亮,目光炯炯的掃視著全場。
全場還是沉寂。
杜芳霖的目光緩緩掃過坐在后排的年輕干部,最終落在一個小伙子身上。
她微笑著說:
“那我來點名發言了。那位小同志,看著面生,是剛考進管委會的吧?”她的語氣帶著幾分隨和,像拉家常般開口,“因為我剛參加工作時,也跟你一樣,開會攥著本子想記點真東西,又怕說錯話被批評。今天不用怕,就說你每天接觸企業時,最直觀的感受是什么。”
小伙子身子一僵,下意識瞥了眼劉明亮。劉明亮眉頭微蹙,剛要開口,聞哲卻搶先道:
“杜市長說的對,今天我們就是來聽真話的,基層同志的話最金貴。”
他的話里的分量讓劉明亮的話咽回了喉嚨,只能勉強擠出個笑容點頭。
“聞市長、杜市長好,我叫林小峰,在企業服務科工作剛滿一年。”
小伙子深吸口氣,有些緊張,但聲音卻很清晰,“我負責對接跨境電商企業,最頭疼的是備案流程。明明海關總署早取消了紙質備案,咱們這兒還要求企業跑三次腿:先交紙質材料,再等工委簽字,最后還要去海關蓋章。有個做母嬰用品的老板,光備案就花了半個月,錯過雙十一備貨期,直接損失了上百萬。”
“還有考核!”林小峰越說越敢講,“我們科的考核指標全是產值和招商數,服務企業的滿意度占比不到10%。上次我幫一家小微企業協調場地,耽誤了陪領導見招商客戶,月度考核就被打了合格線以下。”
聞哲邊記邊點頭,他看向劉明亮說:
“明亮書記,你們可否考慮,考核體系要修改,服務滿意度權重至少提到40%。”
劉明亮臉色更沉,剛要說什么,就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報告聞市長、杜市長,我是大廳的張月新,我也說兩句。剛才小林說的考核問題,我們窗口更明顯。鼎盛建材常年占著兩個‘綠色通道’,我們要優先處理他們的業務,其他企業排隊怨聲載道。可每次考核,鼎盛的‘服務評價’還得算我們的業績,這實在不合理啊!”
“嗯,如果是不合理的考核,應該改!”聞哲的目光掃過全場,
“今天大家說的,不是個人恩怨,是自貿區的生死存亡。當初批自貿區,是要打造開放高地,公共資源的分配、流向就十分重要!”
他頓了頓,看向劉明亮,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說
“明亮書記,剛才企業和干部反映的問題,我提三個要求:第一,明天中午前,把鼎盛建材占用的公共服務資源全部清退,窗口人員歸位;第二,三天內,由杜市長牽頭,聯合檢查組進駐,核查偉達建材的審批流程、產值造假和環保問題,結果直接報市政府;第三,一周內,重新制定考核方案,突出服務質量和企業滿意度,報我親自審閱。”
劉明亮想搬出光向陽的名號,卻被聞哲接下來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我知道鼎盛是光書記引進的項目,但光書記常說,要一碗水端平,重點企業更要守規矩。要是連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誰還愿意來長寧投資?”
這話既給了光向陽面子,又堵死了劉明亮的退路。會場里,有幾個年輕干部悄悄挺直了腰板,連空氣都仿佛松快了些。但劉明亮眼中的怒火,直射工委辦公室的主任,因為參加會議的普通干部代表,是他選的。
辦公室主任知道闖了大禍,一時面如死灰。杜芳霖卻看在了眼里。
聞哲邊說,邊在本子上記下林小峰和張月新的名字。
但接下來的氣氛,并沒有改變多少,那些老成的中層干部們,說的話都是無傷大雅、模棱兩可的套話、官腔。一圈發言下來,在聞哲聽來,已經是味同嚼蠟了。
座談結束,劉明亮連就有的小結也懶得做,說:
“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聞市長為我們做指示。”
聞哲說:
“指示談不上,說點今天上午走馬觀花的感想。市政府為什么提倡大興調查研究之風?這是我們遵行實事求是這一準則的基本要求和根基,沒有調查研究,就不可能實事求是的看待問題,更不能解決問題。我想,自貿區的同志,在明亮書記的帶領下,也應該大興調查研究,這樣才能把自貿區的工作搞好!好了,我就說這兩句。”
這已經是在批評自貿區的工作了。
劉明亮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也沒有按貫例結合一下會議情況,強調聞市長講話的重要性、指導性,要求大家在工作中落實等等套話,而是直接宣布會議結束。
聞哲說:
“請工委班子的同志留下,我們開個小會。”他示意梅江濤、余淑蘭也回避。梅江濤、余淑蘭趕緊起身離開,又把門關上。
聞哲看看在座的一正兩副工委主任,又看看杜芳霖。
杜芳霖說:
“同志們,我不想說什么大話、套話,我們一起看看數據吧。
“去年自貿區引進企業十一家,其中十家是建材、機械類高能耗企業,真正的貿易類企業只有兩家;企業投訴率同比上升40%,報關審批平均時長是滬市自貿區的三四倍。明亮書記,你給我解釋解釋,這就是你管的自貿區?”
“聞市長、杜市長,我認為看問題不能這樣片面!”劉明亮積壓了一個上午的不滿終于對著杜芳霖爆發,但其實是對著聞哲。
“這些企業帶動了兩千多人就業,去年稅收貢獻了三千萬!不能只看環保、看流程,不看實際效益!”
杜芳霖顯然沒有想到劉明亮會如此態度,一時說不出話來。
聞哲目光如炬,冷冷的說:
“我信任的是事實,不是虛假的政績!但是兩千人的就業,是以犧牲自貿區定位、破壞生態環境為代價的!三千萬稅收,不及滬市自貿區一家跨境電商企業的零頭!光一個星期,這里就有五十多條投訴,涉及報關梗阻、資質審批拖延、違規占地,劉書記,你一條都沒解決,為什么?”
杜芳霖說:
“劉書記,我在滬市自貿區工作三年,深知貿易型園區的核心是‘通’,流程通、政策通、服務通。長寧自貿區有港口優勢,有特色產品優勢,本可以發展跨境電商、保稅展示等高端業態,可現在卻成了‘建材集散地’,不僅浪費了寶貴的政策資源,還影響了全市的對外開放形象。同周邊地市自貿區的對比數據,我們的進出口額增速已經連續五個季度墊底了。”
劉明亮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說:
“長寧有長寧的實際情況,不能跟滬市比!清理他們,就是否定市委的決策!”
他其實是搬出光向陽,就是想讓聞哲知難而退。
聞哲沉默片刻,說:
“劉書記以,你的態度很不正確,沒有找到自己工作的弱點在哪,一味的強調客觀原因,這不是一個正確的心態和工作作風。希望你有足夠的清醒的認識!自貿區是國家的試驗田,不是個人的后花園。
“我提議,安排市場監管、環保、海關等部門組成聯合檢查組,進駐自貿區,全面排查違規企業。對于報關流程,杜市長會牽頭制定優化方案,三天內必須啟動應急審批機制。劉書記,你有什么意見?”
劉明亮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說:
“我會配合檢查,但要是影響了招商引資考核,這個責任我不擔!”
離開自貿區,在車上,杜芳霖擔憂地說:
“劉明亮肯定會給光書記打電話,咱們接下來的工作不好開展。”
聞哲抬頭望向天空,陽光正好。
他說:
“嘿嘿,怕就不搞調研了?明天聯合檢查組必須按時進駐!杜市長,你全權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