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喚東把茶杯蓋蓋在茶杯上,慢條斯理的說:
“我的看法有這么幾條,
“一是設立招商獎勵基金的想法不錯。可是誰能保證日后不會淪為變相的‘小金庫’?所以要慎重!有無必要,值得商榷嘛。我的態度,不必設立!
“二哩,這個分配口徑是不是就合理。把大多數同志排在分配名單之外,會不會引起不必要的對立情緒,日后在工作銜接、配合上造成不必要的矛盾。畢竟,人的心理不患寡而患不均,是自古就有的通病呀。我認為,要擴大獎勵范圍,至于擴大到哪些人,可以討論。”
盧喚東的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頓時陷入一陣微妙的寂靜。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緊張氣息。
其實大家都清楚,這種會場氣氛,是不正常的。一般來說,任何上會的議案,不會有太多的爭論,或者說不會在“行”與“不行”這樣原則問題上產生分歧。現在的情況,大家心里清楚,是因為盧書記、聞主任沒有達成共識。在這種情形下,別的人一般不好、也不敢發表意見了。否則,陣營形勢立現。這可不是好現象!
聞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參會人員,緩緩開口:
“盧書記擔心‘小金庫’問題,這一點我完全理解,畢竟規范資金管理是底線。但我們不能因噎廢食,設立招商獎勵基金,正是為了更好地保障后續招商工作開展。
“之前劉蘭局長已經提出了詳細的管理辦法,財政金融局專戶存儲、主任辦公會審議管理辦法、三級審批流程,再加上半年一次的審計通報,多重監管之下,何來‘小金庫’的空間?
“這個基金是對一切有招商成績的同志、特別是非招商條線的同志開放的。無論是誰,提供的有用的信息、引見了客戶、對接了關系,項目一旦落地,都會從基金中拿出錢來獎勵他。大家有本事,都可以來爭一塊蛋糕嘛。光說閑話,算什么本事?”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堅定:
“至于分配口徑,‘不患寡而患不均’這句話是人性的劣根性,而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道理!這次獎金是針對星云集團招商項目的專項獎勵,那些從頭到尾沒參與過項目的部室和人員,憑什么參與分配?如果把獎金當成‘大鍋飯’,人人有份,那才是對真正付出勞動的同志最大的不公平!長此以往,誰還會愿意為新區的招商工作沖鋒陷陣?”
“聞主任這話就有些絕對了吧?”
李華安放下手中的筆,接過話茬,說:
“招商工作看似是招商局的事,但項目落地過程中,我們社會事務局負責協調周邊居民安置,解決了不少矛盾;行政審批局也加班加點辦理各項手續,這些難道不算貢獻?照聞主任的意思,我們這些部門的同志就都成了‘無關人員’?”
劉蘭聽到這話,立刻坐直了身體,說:
“李主任,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在制定分配名單時,已經把所有為項目落地提供過支持的人員都列進去了。社會事務局參與居民安置的同志、行政審批局負責手續辦理的同事,都在分配范圍內。連長寧市地質局、氣象局等部門的相關同志,我們也考慮了。我們所說的‘無關人員’,是指那些既沒參與項目前期對接,也沒在后期服務中出過力,僅僅因為所在部室與招商工作有間接關聯,就想分一杯羹的人。”
周則點頭,說:
“有個別同志,全程沒沾過這個項目的邊,卻想著能分到獎金,這要是真分了,才會讓真正干活的人寒心。”
坐在末位的婁鋒看到這趨勢,知道自己不表個態,很難向盧書記交待。他左顧右盼一下,說:
“盧書記、聞主任,是不是可以折中一下。重獎有關人員,其他的干部也表示一下。普天同慶的意思嘛。嘿嘿。”
盧喚東看著場上逐漸分成兩派的局面,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掌控局面:
“大家有不同意見很正常,但不能只站在自己部門的角度考慮問題。新區是一個整體,各部門之間需要相互配合。如果因為一次獎金分配,讓部門之間產生隔閡,影響了后續工作,那就得不償失了。
“我建議,是不是可以適當擴大分配范圍,讓更多為新區發展付出努力的同志都能感受到組織的關懷?”
“盧書記,關懷不能用這種方式體現!”
聞哲語氣嚴肅起來,根本不理會婁鋒的說法。
“如果為了所謂的‘團結’,犧牲了公平公正,那只會讓好的風氣越來越淡,壞的風氣逐漸滋生。這次星云集團項目,劉蘭局長帶領招商局的同志,跑了不下二十趟省城,對接了無數次企業和省市部門。出省跟蹤星云集團高層,也有二三十次。
“還有陳東門同志更是全程陪同,幫忙整理資料、協調會議,卻有人說他是一個司機,有什么資格分獎金?笑話!沒有他找他爺爺對接張鶴壽的智囊軍師袁畏因,我們要走多少彎路不說,可能這個項目都沒有了!
“他們付出的辛苦大家有目共睹。如果讓那些沒怎么出力的人也分到同樣多的獎金,這對他們公平嗎?”
聞哲停頓片刻,又說:
“至于有些奇談怪論,說今后我們招商局是新區最好的部門、最吃香的單位。因為一次獎勵,就可以買半套房。這么干幾次,就可以買別墅了。”
聞哲說到這,又停頓了一下,一拍桌子說:
“這簡直是混賬話!如果參與招商的同志有這樣的本事,有什么不可以買別墅?這樣的人要是怕他患不均,豈不是笑話?要是有人再說這種話,給他兩個選擇,一是讓他招商局干干看,他有幾斤幾兩?有本事你也去試試,我聞哲歡迎!第二條路就是請這樣光發牢騷的人滾出鼎元新區去!”
會場一時寂靜無聲。
聞哲端起茶杯喝一口茶,轉頭看向劉蘭,眼神中帶著一絲鼓勵:
“劉局長,你把分配名單里具體人員的貢獻情況跟大家簡單說一下。”
劉蘭立刻翻開手中的文件夾,聲音清晰地匯報起來:
“招商局項目科科長周薇,負責星云集團項目的前期調研和方案制定,連續一個月每天工作到凌晨;市商業銀行總行科技部副總經理杜壯心,為項目提供了金融支持方案,多次修改完善;新區辦梅江濤科長主持制訂《鼎元新區數字產業配套能力分析報告》,并負責協調當地政府解決了項目用地的歷史遺留問題……
“這些同志的貢獻都有具體的工作記錄和相關部門的證明,而分配名單之外的人員,確實沒有參與過項目的任何環節。”
劉蘭的這個名單中,連市文聯的兩位同志也統計進來了。
會議室除了劉蘭的聲音,沒有人說話。
李華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看到聞哲一臉的怒氣,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聞哲說:
“盧書記,我建議對這個分配方案舉手表決。”
盧喚東看看大家,他心里有數,方才自己提議張曉晨為智慧政務云籌建工作組負責人,按張曉晨的資質,聞哲要堅決反對,還真是很難通過。但聞哲只是提出兩項先決條件,就同意了。說明什么,說明他在退讓。而退讓的原因當然是為了進取,為了實現他的一些目的,比如眼前這個分配方案。但聞哲這樣一意孤行,把副科級以上干部人人有份的分配,改為只有少數人的方案,也會把他自己推到許多人的對立面。盧喚東并不貪財,不在意是否能參與分配。只是今天聞哲的態度,讓他很不爽。
他笑道:
“聞主任主管招商工作,有最大的發言權。既然你支持招商局的方案,我也沒有意見,大家的意見呢?”
他是一把手,此話一出,分配方案自然就通過了。
聞哲低頭喝茶,卻眉頭一皺,他知道,下一個人事議題,會很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