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朝暉還只在四周的群山間露出一縷金色光芒，秋天的山風已經(jīng)讓人感覺到了寒意。
公祠四周，平日顯得空曠的場地，此時卻已經(jīng)人山人海的擠的水泄不通。扶云、落花、花橋三個縣的領(lǐng)導(dǎo)幾乎傾巢出動，帶著相關(guān)鄉(xiāng)鎮(zhèn)村的負責人，擠在現(xiàn)場負責維護秩序。
近兩萬人都聚集在這里。
沿著場地的四周，十幾口大鍋已經(jīng)翻出熱騰騰的水汽，柴火發(fā)出的熱力，也讓聚集的人們感到了一絲暖意。幾十名政府工作人員，分成小組，在大鍋前站著，準備為大家分早餐。四個角上停著四輛大卡車，車上都礦泉水。有人在車上給大家分發(fā)礦泉水。
此時，十幾名身穿空軍軍服的士兵，在一名少校軍官的指揮下，將離祠堂較遠的東南角的一塊平整的場地上的人，全部引導(dǎo)到另外的地方，而且立即又有十幾名士兵過來，把清空的場地布崗圍住。
祠堂內(nèi)，馬尚誠望一眼剛剛趕來的方明遠、聞?wù)堋⒗顕隆滗h、王永剛、夏堅城等十幾個官員，心中掠過一絲不安。
他已經(jīng)得到消息，省委副書記、市委書記顧凌風會親臨秀水鎮(zhèn)。但這個消息是保密的，而且不要讓鄉(xiāng)親們知道才最好。一個這么大的領(lǐng)導(dǎo)親臨，對人的沖擊力和無形的巨大震懾力可想而知，弄不好會影響已經(jīng)鼓動的士氣。
他在心里開始罵江嘯津，出了這么大的事，江嘯津卻玩起了失蹤。
不過，想到那些巨額的資金，他覺得放手一搏是值得的。只要在“頭祭”時民意沸沸，再按著布置好的抬棺游行，勢必鬧出一場大的風波出來。自己脫身而走，再讓在維多利亞的公司找媒體推波助瀾，估計不但是長寧，而全省甚至全國，都會掀起一陣風暴。
他走進祠堂的偏房，見方明遠、聞?wù)苓€在與沈履霜說著話。
祠堂寬大的天井下，是九口棺材。按照此地的風俗，上了紅漆，格外的刺眼。
馬尚誠拿出手機，給自己的幾個人群發(fā)了一條信息：
“天王老子來了，也要干到底！事成兌現(xiàn)！”
這句話只有他和那幾個人能看懂。干，就是要干成兩件事，一是抬棺游行，讓各路媒體記者把這個場景拍下來，二是沖進狂飚牛仔公司大樓，將三樓的財務(wù)室、檔案資料室、機要室全部焚毀掉。當然，把大樓全部燒掉也可以。兌現(xiàn)，就是事成之后，一個人二十萬的酬勞和去維多利亞避風的福利。
五點半。正在吃著稀飯、咬著肉包子、雞蛋的人們，聽到遠處有輕微的馬達聲，大家都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轟鳴聲越來越近，像有只巨大的鐵鳥正沖破晨霧疾飛而來。人群手中的瓷碗突然劇烈震顫，有人指著天際驚呼，只見灰藍色的云層里，兩架軍用直升機呈一字形破云而出，旋翼攪碎晨霧，露出銀灰色的機身，機身上的八一軍徽在朝陽下泛著光。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分粥的工作人員呆立在鍋灶旁，木勺 “當啷” 掉進沸水里，騰起的白霧模糊了他們震驚的面容。
祠堂內(nèi)的人也一齊到了外面，抬頭望著天空。馬尚誠的手機 “啪嗒” 掉在青磚地上。他死死盯著窗外掠過的旋翼陰影，喉結(jié)上下滾動。
方明遠、聞?wù)芤蛔笠挥曳鲋蚵乃矫鬟h說：
“沈老，省委副書記、長寧市委書記顧凌風顧書記來慰問大家了。”
直升機一先一后，在東南方的空地上降落。
第一架直升機的艙門滑開，舷梯落下。
聞?wù)芸吹筋櫫栾L身著中山裝，身姿筆挺地出現(xiàn)在艙門口，身后跟著的是長寧軍分區(qū)賀司令員、秘書長魯千方等人。
他抬手向人群致意，從一名軍官手里接過無線話筒，聲音就通過隨身擴音器清晰傳來：
“鄉(xiāng)親們，我是長寧市委書記顧凌風，來看望大家的。”
人群先是一片寂靜，繼而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馬尚誠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供桌，香灰撒了滿身。他顫抖著摸出手機，卻發(fā)現(xiàn)早已斷了信號 —— 他是不知道，此時，軍用通訊干擾器已經(jīng)開始工作了。
盡管他事先知道顧凌風要來，也盡管他一直并不十分在意，反正把事挑起來，局面一亂，不要說你顧凌風，就是玉皇大帝來了也是瞎扯！
可是，此時的場景，也把他震懾到了。顧凌風的氣場，足以震住全場。他望一眼遠遠近近的人群，原來的自信像晨霧一樣，一片片被陽光肢解、清除。
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他對身邊三個馬仔說：
“你趕快通知下去，讓他們按原來的計劃干。還有，去公司大樓的人不要等游行開始了，直接去公司，把火點起來。”
幾個人心領(lǐng)神會的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武警和空軍戰(zhàn)士在密集的人海中開出一條通道，保護著顧書記、賀司令員、魯秘書長、常志寧、黃瑞慶等人走到了祠堂大門口。方明遠帶著市縣鎮(zhèn)的三級官員，在門口迎候。
顧凌風同方明遠緊緊一握手，說：
“明遠同志，受累了！”
方明遠說：
“顧書記辛苦了！”
顧凌風對其他官員只是略一點頭，就走到沈履霜面前，伸出雙手說：
“您是沈老吧？您老好呀！我是顧凌風。”
沈履霜忙握住顧凌風的手說：
“顧書記好！”
顧凌風說：
“沈老，我和我的同事們也來參加‘頭祭’，可以吧？”
沈履霜點點頭，說：
“你們也是講感情的，好的、好的！”
沈履霜同其他幾個主事的人，領(lǐng)著顧凌風一眾人，從偏房出來，走向祠堂中央的那九口棺材。死者的家屬已經(jīng)在那里，面容凄慘、哭聲陣陣。
顧凌風帶著大家過去，一一同家屬們握手慰問，然后又退回到偏房。
因為按照當?shù)氐娘L俗，“頭祭”又有一番儀式和流程。
外面響起以鎖吶聲為主基調(diào)的哀樂，民間的曲子，低沉、婉轉(zhuǎn)而哀傷，伴隨著一片嚎哭聲，讓人聽了也跟著心酸悲痛。
偏房只剩下市縣鎮(zhèn)的一眾干部。
方明遠過來說：
“顧書記，你先去鎮(zhèn)政府休息一下，等我們安置好這邊的事，再過去。”
顧凌風面色嚴峻，搖搖頭，說：
“老方，給我一根煙。”
方明遠一愣，聞?wù)茉谝慌苑磻?yīng)快，忙掏出煙，遞給顧凌風，又給他點上。
顧凌風吸了一口煙，說：
“大家在這里好好聽聽外面的聲音吧！誰給老百姓造成這樣的聲音，就是犯罪！你們今天在這里的人中，有同這個項目多少有關(guān)聯(lián)的干部。我先告訴你們，我已經(jīng)向閭丘書記做了口頭的檢討，回去，我還要做書面的檢討！”
“你們有些人，心里要有數(shù)，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盡快去找J W交待清楚。剛才成寧同志告訴我，他們已經(jīng)鎖定了程元波，很快就能捉拿歸案。而且他們的專案組已經(jīng)飛赴鵬城，去公司總部并傳訊程元洪。你們自己想想，應(yīng)該怎么得到組織的從寬處理！”
偏房內(nèi)一片死寂，大家都不敢看顧凌風的臉。
方明遠說：
“希望大家理解凌風書記的苦口婆心，有些同志不但要檢討自己工作上的錯誤，而且要反省自己的違規(guī)違法的行為。”
這里，外面?zhèn)鱽硪宦暵暤耐零|響。常志寧緊張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腰，顧凌風瞪了他一眼，常志寧才把手松開。
聞?wù)茏叩筋櫫栾L身邊，小聲說：
“顧書記，下面的儀式，是把死者的棺木抬到祠堂外搭起的涼棚里。”
顧凌風看了聞?wù)芤谎郏浪膿摹Ｈ绻趴诠啄咎С鋈ブ螅赡軙腥顺藱C啟動抬棺游行的計劃了。那個時候，誰能攔的住？
顧凌風點點頭，說：
“走，我們出去看看。”
大家就隨著顧凌風出來。
聞?wù)芤婌籼美认乱蝗簤褲h，身著麻衣、頭扎紅巾，知道是準備抬棺的“八仙”。他掃一眼擋在這群“八仙”面前的武警戰(zhàn)士，心急如焚。這個時刻，要是沈履霜發(fā)話，要起棺的話，只要一上街，近兩萬人在后面跟著，隨便什么人在半途攪動、唆使一下，大家一亂，那么后果就無法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