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恢復了寧靜。
武考開設之后,城中武館興起,不少武官職位開放,大安國逐漸恢復了文武平衡的局面,昔日崇文尚武的舊時代隨著皇帝的推動而逐漸退出舞臺。
宮中皇子公主接連誕生,始終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邊關安定,國情發展也在運轉著。
各地偶爾出現災亂也都在可控范圍之內,陸奉行為皇上招兵買馬,行練兵之事。
若遇到有災亂賊寇作亂難以平定之時,便會與戚旌星二人前往剿匪,如此多年下來積攢不少功勛,蕭念窈也從昔日的陸三夫人,如今變成了眾人口中的將軍夫人。
上輩子的種種好似完全讓人淡忘了,直到那日踏春賞景,突遇陣雨來襲。
“好端端的天,怎么突然下雨。”陸寧樂嘟囔著很是不滿,旁邊的周秀雨看了眼外邊細雨蒙蒙輕聲說道:“若早知如此,咱們就該游湖去,何必來踏春。”
“今日想來是不能盡興了。”蕭念窈嘆了口氣,讓人去取傘來。
而后三人坐上了馬車準備回府去,不想馬車才行出就停下了,耳邊聽得幾句馬夫的叫罵聲。
陸寧樂掀開車窗簾子往外一瞧,瞧見好似是街邊一角的書攤傾倒滾了一地,擋住了車馬的去路,那馬車前彎著腰頂著風雨在狼狽拾起散落的畫卷。
蕭念窈也轉頭看去,然后就看到了那滾到馬車邊的書卷散開,鋪開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那紙張上的字跡竟是如此熟悉。
熟悉的蕭念窈一下沒想起來,這是誰的字?
“原來是謝家大爺。”身旁周秀雨倏而一笑,低聲說道。
“誰?”陸寧樂這才注意到,那站在雨中抱著手中書卷的布衣男人,竟是謝安循。
“謝安循。”
蕭念窈怔然望去,看到了那身著布衣的謝安循,瞧著已至中年的滄桑,留著胡子因著被雨水打濕黏膩的帖子臉上,任誰看著這邋遢的男人,也想不起來昔日寧遠侯府那清絕無雙的謝世子。
自從謝家變賣家產,甚至后來變賣祖宅之后,謝家就徹底從眾人口中消失了。
起初還有笑談,聽聞謝家大爺四處籌錢借錢,但是最后根本無人理會,甚至還得來羞辱笑話。
再到后來呂氏病逝,謝家竟是連辦喪事的錢財都拿不出來,草草安葬了呂氏之后,謝安循就將宅子變賣了,把昔日欠下的巨額債務都還清之后便銷聲匿跡了。
這么多年過去了,京中新秀四起,文武狀元一個接一個。
如今誰還記得昔日那位謝世子?
就連蕭念窈都已經將其徹底淡忘了,連帶著謝家和周家的所有都已經想不起來了,誰能想到就在這樣普通又尋常的一天風雨之中,她還能再見到謝安循。
那雙目無神,抱著書卷站在雨中的男人,彎著腰將那散落在地的書卷撿起來放進筐里。
佝僂著身軀退后躲在屋檐下,護著一張小桌這就是他的全部了。
“他竟是還沒死?”陸寧樂仔細辨認了半天方才認出謝安循,脫口而出的話語叫她捂住了嘴,如此說來像是有些惡毒了。
“謝家都沒了,他竟還留在京中?”周秀雨也嘀咕兩聲,對于謝家的事情,她知道的倒是很多,特別是謝家變賣拍賣家底的時候,她可沒少趁機斂財撈好處的。
想著以當年寧遠侯府的傲骨,怕是經受這些事情早就離京遠走了。
卻沒想到謝安循竟沒走。
蕭念窈心底未曾有半點波動,低聲嘆了口氣說道:“已是無關緊要之人,走吧。”
隨著車窗簾子落下的瞬間,那站在屋檐下的謝安循目光輕移望來,正好瞧見了那簾子落下瞬間,蕭念窈的側臉在他眼前一晃而過。
哪怕是過了這么多年,謝安循依舊是瞬間認出了蕭念窈,眼瞳猛地一顫,手中抱著的書卷再度砸落在地,耳邊驚呼聲叫罵聲他像是都聽不見了,只死死盯著那已經落下的車簾,僵硬著脖頸機械般的扭頭望著車馬遠去。
謝安循說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他像是自虐一樣不肯離開京中,總是在某一時刻能聽到陸家,聽到蕭念窈的一絲消息。
陸家三夫人。
將軍夫人。
一品誥命。
他像是那溝渠之中的老鼠,窺視著這一切,回憶著曾經,甚至已經到了分辨不出他的記憶到底是前世還是今生,他與蕭念窈當真做過夫妻嗎?
那一切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皆是他的臆想?
謝家到如此地步,他早該遠走他鄉,或是一死了之也好。
可偏偏他又像是螻蟻一般茍活著,忍不住的去打聽去窺探蕭念窈的一切,得見她與陸奉行夫妻恩愛琴瑟和鳴,看著她牽著一雙兒女笑的那般溫柔,聽著陸家節節高升。
就連蕭念窈的女兒,都得皇帝許下太子妃之名。
陸家徹底成為皇親國戚,再不是他能觸及……
這一輩子,到底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念窈……”
“念窈!!!”
謝安循突然像是發了瘋一般沖進了雨幕之中,追著那遠去的馬車跌跌撞撞的叫喊著。
旁邊躲雨的百姓見此一幕都驚呆了,以為這人突然是發了什么瘋,好端端的怎么開始大喊大叫跑進雨中了。
前頭的馬車沒有一絲停留,踏著雨幕徹底遠去,他的叫喊追逐自然也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