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身讓開通路，聲音清晰而平穩(wěn)地稟告：“書記，已經(jīng)全部通知到位。”
“其他幾位領導都在會議室了，魯書記剛才在檢察院開會，已臨時終止會議，馬上趕回來。”
她的語調(diào)平穩(wěn)，將“臨時終止會議”幾個字咬得異常清晰，無聲地強調(diào)著這個臨時會議的特殊分量和緊急程度。
魏榕聞言，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似乎這一切盡在預料。
她微微頷首，極其利落地站起身，動作流暢而富有力量感：“好。”沒有多余一個字。
她順手抄起桌上那份關乎沙匡力前途的報告文件，紙張邊緣切割得齊整劃一，像一件精心打磨的武器。
“我們過去。”她邁步就走，高跟鞋踏在光潔的水磨石地板上，發(fā)出清脆而堅定、如同鼓點般清晰的聲響。
江昭陽幾乎是同步起身，動作沒有一絲拖沓，緊跟在魏榕身后。
容略圖卻慢了半拍，像是雙腿被無形的粘稠液體縛住，遲緩而沉重地推開椅子站起來，腳步略顯虛浮地跟上前面兩人的步伐。
他的額角不受控制地沁出細密的汗珠，在辦公室柔和的燈光下反射出細碎微光。
小會議室的門大敞著。
不同于魏榕辦公室?guī)е獾哪郎諝猓@里的空氣是干冷、沉靜、不近人情的。
橢圓形的深色會議桌邊，幾張靠背椅已經(jīng)有人落座，散發(fā)出一種無形的威壓。
魏榕當先一步踏入會議室。
她的氣場瞬間彌散開來，如同凜冬驟然降臨。
原本還帶著點散亂、尚屬于會議開始前短暫放松的狀態(tài)瞬間凍結、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琪珙正低頭匆忙翻著面前的筆記本，似乎在尋找什么材料記錄。
劉明迪端著茶杯，正準備小啜一口，手臂僵在半空。
張超森則微微側首與剛剛趕過來坐在斜對面的吳新田小聲交談著什么。
魏榕的靴跟踏地聲響起的一剎那，劉明迪立刻放下了茶杯，茶水輕晃了一下。
張超森瞬間閉口，端正了坐姿。
陳琪珙猛地抬起頭，筆記本“啪”一聲合上。
整個空間里，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緊，帶著金屬繃緊的質感和無聲的壓力波紋。
所有人都下意識挺直了腰背，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那位年輕卻已執(zhí)掌縣里最高權柄的女書記身上。
魏榕沒有說任何開場白，直接走向主位，步伐沉穩(wěn)如山岳。
那本承載著某個年輕人命運的厚重報告，被她隨手置于面前桌面正中，像一個鮮明的信號。
黃銅色的會議簽到簿就在她手邊。
她拉開高背椅坐下，動作干脆利落。
她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表情，只是抬手隨意地將垂落的耳際發(fā)絲別向腦后，動作自然流暢，但這極為尋常的整理動作，在此時此地，卻無形中加重了會議室內(nèi)本就沉重的空氣張力。
江昭陽徑直走到魏榕左手下方、原本就預留給他常委身份的座位上，無聲落座。
他的位置清晰標定著他在這里的權力排序。
容略圖則顯得有些尷尬和無措，視線迅速搜尋了一圈。
會議桌旁只有正式常委的位置。
白薇反應極快，迅速從墻邊拖過一張折疊椅，動作利落地擺放在會議桌外緣、靠近江昭陽身后稍側的位置。
容略圖像是終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幾乎是微微踉蹌著過去坐了下來，雙手緊緊按在膝蓋上，極力控制著顫抖的指尖觸上冰涼粗糙的椅面帶來的不適。
他現(xiàn)在身份尷尬：非常委，更非五人小組成員，卻又被特別留下發(fā)言。
位置的選擇讓他感覺像條脫水的魚被按在案板邊緣，所有目光都帶著無形的探照燈效應。
魏榕落座后，并未立即開口，也沒有看任何一份準備好的文件資料。
她的目光沉靜地望著橢圓長桌的另一端空位，指節(jié)有節(jié)奏地輕輕叩擊著光滑的桌面，發(fā)出輕微而清晰的“篤、篤”聲。
這聲音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如同心跳的鼓點，一下、兩下、三下……
當叩擊聲響到第七下時，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不是急促的、帶著點歉意那種聲響，而是一種沉穩(wěn)的、帶著點不容置疑意味的力道。
魯言出現(xiàn)在門口。
他的目光對坐在首位的魏榕進行一個下屬常規(guī)的視線交匯。
然后他徑直走向會議桌下首那個獨立于常規(guī)常委序列、象征著他政法系統(tǒng)首腦地位的座位。
這椅子放置的位置略顯疏離于主會議桌焦點位置。
白薇已經(jīng)無聲地在那座位前放好了一沓文件資料和專用茶杯，杯中熱氣裊裊。
魯言拉開沉重的實木座椅，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清晰卻有些突兀的悶響。
他穩(wěn)穩(wěn)坐下，雙手自然放置于桌面，骨節(jié)粗大的手指按在攤開的硬皮筆記本上。
他說道：“抱歉，來，來遲了！”
就在這時，始終沉默地坐在主位上的魏榕動了。
她微微傾身，伸手緩緩拿過那只質地厚實、釉色純凈的青瓷蓋碗茶盞。
壺蓋掀開時幾乎沒有聲響，一縷滾燙的水汽蒸騰而出，帶著濃郁的茶香。
她提起旁邊保溫效果極佳的白瓷內(nèi)膽壺，壺嘴精準地對準蓋碗。
滾沸的開水以一種優(yōu)美而穩(wěn)定的拋物線傾注而下，水線如一道銀亮的絲絳，撞擊在光滑的杯壁上，發(fā)出極其清越悅耳、如同碎玉落盤的潺潺流水聲。
這聲音打破了一室令人不安的沉寂，在空曠嚴肅的會議室里竟顯得格外清脆、綿長，覆蓋了之前所有的焦躁、遲滯與無聲的對抗。
魏榕斟茶的動作從容優(yōu)雅，不疾不徐。
清冽的水聲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清洗著空間的緊張情緒。
直到那蓋碗中茶湯恰好滿至八分，既不溢出也不顯吝嗇時，她才穩(wěn)穩(wěn)收住水壺。
水流停止。
她放下水壺，青瓷蓋碗被她的指尖輕輕推到桌面前沿正中的位置。
那碗中的茶水碧綠澄澈，倒映著天花板上節(jié)能燈管清冷的光影，像一個凝固的琥珀。
做完這一切，她緩緩抬起頭。
目光不再是深淵般的沉靜，而是被點燃了兩點寒芒，帶著一種近乎實質性的穿透力，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