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年輕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余宏同志正在工作中,任何電話都不要接進來,記錄下來,等工作結束再說。”
“可是……那可是大首長的……”
警衛員只是用他那像鋼鐵一樣堅硬的目光看著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打了個哆嗦,沒敢再說下去,敬了個禮,快步跑開了。
平臺之上,余宏對此仿佛一無所知,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第七艦隊的癱瘓?長征號和聽潮的戰果?
那只是計劃的第一步得到了精確的執行,一個數學公式算出了必然結果,有什么值得去慶賀和浪費時間的?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眼前這個正在緩緩下落的,重達十余噸的鈦合金疙瘩。
“左側二號天車,下放減速,零點五。”余宏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收到,二號天車減速零點五。”對講機里傳來回應。
鋼纜的震顫都好像能傳遞到所有人的皮膚上。
總裝車間里的所有工程師、技術員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幾十雙眼睛,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那鋼鐵巨獸的心臟部位。
黃震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劇烈顫音說:“老師……已經對準激光基線了!”
余宏沒說話,只是抬起一只手。
他的食指豎起。
黃震立刻閉嘴,連大氣都不敢再喘一口。
余宏放下圖紙,第一次抬頭,看向那個巨大的機體。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復雜的機械結構,無數數據在他腦中飛速流過。
四組巨大的渦軸-6C發動機的動力,都要通過這里匯集到一起,驅動頂部那兩副巨大的,由高強度復合材料制造的,八葉片旋翼。
百分之一毫米的安裝誤差,在每分鐘數百轉的高速下,都會被放大成足以撕裂整個機體的災難性共振。
分布式電傳飛控系統可以校正氣流和姿態,但它校正不了結構本身的問題。
余宏的視線像手術刀一樣,從數千個零件組成的變速箱外殼,精準地落到四個主要的對接法蘭盤,和機身上那四個預留接口上。
十幾秒鐘。
他忽然開口:“右側一號,橫移一毫米。”
命令簡短,但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頭都是一震。
這個距離,肉眼根本無法分辨。
黃震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激光測繪屏幕,上面的指示燈明明還是代表對準的綠色。
天車操作員遲疑了。
“執行!”余宏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嚴厲。
操作員一個激靈,手在操作桿上動了一下。
笨重的變速箱在空中,極為輕微地挪動了一下位置。
也就在這一刻,激光測繪屏幕上的一個輔助參數指示燈,從代表警戒的黃色,瞬間跳回了綠色!
黃震的后背,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僅僅是細微的熱脹冷縮,就差點造成無可挽回的后果,而余宏,竟然只用一雙眼睛,就提前預判并修正了這一切。
“下放。”余宏再次恢復了平靜。
四個天車同步運轉,巨大的變速箱如同一塊羽毛,悄無聲息地,穩穩地落在了機身的安裝基座上。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一連串清脆的金屬鎖扣聲傳來,自動鎖緊裝置精準地嵌入了預定位置。
對接完成。
直到這一刻,整個總裝車間里凝固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下一秒,壓抑不住的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轟然炸響!
幾十個為了這個項目熬了上千個日夜的漢子,像孩子一樣互相擁抱著,又蹦又跳,幾個年紀大的老師傅,更是抱著身邊的人就開始嚎啕大哭。
新直-8,這頭擁有110噸最大起飛重量的天空巨獸,在今天,終于完成了它的心臟移植手術!
黃震激動得老臉通紅,他快步走到余宏面前,聲音都是抖的:
“老師!成了!最后一道難關攻克了!”
余宏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表示,他拿起圖紙,一邊對照著下方的工人開始用高精度扭力扳手進行最后的固定,一邊頭也不回地問黃震:
“洲際導彈那邊,新批次的固體燃料送來了沒有?”
黃震的興奮戛然而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余宏的心思,根本就已經不在這頭已經初具雛形的天空巨獸身上了。
他關心的是另一個國之重器,那個深藏于大洋之下的最終底牌。
“送…送到了。”黃震結結巴巴地回答:“樣品正在做第三輪極限溫壓測試,初步數據很理想,預計下個月就能定型量產。”
“太慢了。”余清搖了搖頭,轉過身來,看著眼圈通紅的黃震。
“巨浪號的艇體已經二次海試結束,在港口里多等一天,我們就多一天的戰略空窗期。”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剛剛完成安裝的變速箱外殼。
“這個東西,它能把我們的重型坦克、大炮、野戰醫院和上百名士兵,一口氣從大陸的一端,投送到另一端的任何高原和山地。”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廠房的穹頂,看向了更遙遠的東方。
“它很強,它能改變陸地戰爭的規則。”
隨后,他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它無法阻止別人把核導彈扔到我們頭頂上,長征號可以在馬六甲困住一支艦隊,但當別人幾百個導彈發射井同時打開蓋子的時候,長征號毫無用處。”
黃震臉上的笑容和激動徹底凝固了。
馬六甲的勝利,國內史無前例的外貿狂潮,那足以讓所有人癲狂的喜悅,在此刻余宏這幾句平靜的話語面前,瞬間變得蒼白。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兔子已經亮出來的利爪有多么鋒利,只有他這個鍛造者,才清楚這頭巨兔的軟肋,還暴露在別人最強大的威脅之下。
彌補短板,建立一個誰也無法擊潰的絕對生存底線,這才是余宏一切行動的核心。
其他的,都不過是這個核心目標下的副產品罷了。
余宏轉過身,面向那個巨大的直升機:
“黃震,給你和602所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完成剩余的布線和蒙皮安裝工作,然后,開始全機靜力測試。”
他已經拿起了移動平臺上的另一部電話,接通了遠在另一個秘密基地的通訊線路,開始詢問起了導彈燃料測試的具體參數細節。
歡慶?沒有時間。
祝賀?沒有意義。
所有的精力都要用于變得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