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吉普車拐過一個長長的彎道,前面地勢豁然開朗時,約瑟夫腳下猛地踩死了剎車。
輪胎在砂石路上劃出兩道刺耳的軌跡,車頭一歪,堪堪停住。
劉建社的身體因為慣性猛地前傾,筆尖在地圖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抬起頭。
前方五百米處,道路被一輛側翻冒煙的潘哈德裝甲車堵住了。
密集的槍聲就在此刻爆開!
噠噠噠噠!
噠!噠!噠!
兩種截然不同的槍聲瞬間充斥了劉建社的耳朵。
一種清脆射速快,另一種沉悶富有節奏。
是AK和FAL在交火。
道路右側的山坡上,十幾名官兵制服的士兵正依托著一塊大巖石往下射擊。
道路左側的密林邊緣,則不斷閃現著反擊的火光。
Rpk輕機槍長長的火舌,從林間的一個暗火力點中噴吐而出。
幾發毫米全威力彈砸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發出梆梆悶響。
彈頭翻滾著撕開薄鐵皮,在里面留下了兩個冒著青煙的窟窿。
約瑟夫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的手指冰涼,手心卻全是濕冷的汗,怎么也握不緊方向盤,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手忙腳亂地去掛倒擋,可因為太過恐懼,變速桿發出咔啦一聲刺耳的異響,沒能掛進去。
就在這生死關頭。
山坡上,一個趴在迫擊炮后面的官兵中尉,正透過望遠鏡觀察著林間的火力點,準備給炮手指示目標。
他的視野無意間掃過了那輛突然出現在戰場邊緣的吉普車。
中尉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是什么車?他看清了那方方正正的車頭。
那是東方大國出產的北京吉普。
緊接著,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陽光下,那輛車前擋風玻璃的右下角,貼著一張小小的鮮紅色貼紙。
那是一面畫著五顆黃星的紅旗!
是司機約瑟夫出于迷信的心理,專門去黑市高價淘來貼上去的。
他聽說這樣能保平安。
官兵中尉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望遠鏡差點從他手里滑落。
一層汗珠瞬間從他額頭的毛孔里滲了出來。
恐懼!
一種遠遠超過面對敵方機槍的大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的耳邊仿佛回響起數周前,高盧雞軍事顧問在給他們這些軍官上課時,那張嚴肅到極點的面孔:
“在這個國家,你們可以向任何人開火,但永遠記住,永遠不要讓你們的子彈碰到那些黃皮膚黑眼睛的人,一個都不能!否則上帝也救不了你們!”
中尉的腦子里嗡地一聲,來不及多想,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沖到還在對著那邊道路開火的機槍手身邊,掄起槍托,狠狠砸在了那名士兵的鋼盔上。
“停火!不準往那邊打!誰他媽再往那邊開一槍,我親手斃了他!”
…
幾乎是同一時刻。
在左側的密林中,一名游擊隊的連長也透過AK步槍上的瞄準鏡看到了那輛扎眼的吉普車。
他身邊的毛熊顧問,那是個魁梧的毛熊漢子,前兩天才剛剛和他們喝過伏特加,拍著胸脯保證提供更多武器。
但也正是這個毛熊,在醉醺醺的時候,用無比鄭重的語氣告誡他:
“……聽著,小子!你可以炸了鷹醬的大使館,那會讓我們為你開慶功會。但你們要是敢誤傷一個兔子,別說武器了,莫城連一張衛生紙都不會再運過來!我們會是第一個拋棄你們的!”
那張吉普車和它上面的紅色標識,燙在了這名連長的視網膜上。
“停火!停火!!”
同樣的吼聲,以同樣凄厲的聲調,在道路的另一側炸響。
于是,這個非洲內陸喧囂的戰場,在前后不過十秒鐘的時間里,瞬間墜入了一片死寂。
雙方的士兵都愣住了,他們保持著射擊姿勢,不解地看著自己的指揮官。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密林里,緩緩地走出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PLf的士兵,他的AK-47步槍被他背在身后,槍口朝下,雙手高高舉起,其中一只手里還抓著一塊撕下來的白色背心,在空中無力地搖晃著。
他沒有走向山坡上的官兵陣地,而是邁著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著中間那輛孤零零的吉普車走去。
山坡上的官兵中尉看得清清楚楚,他沒有下令開火。
他甚至緊張地注視著對方的每一個動作,生怕這個愚蠢的叛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連累自己一起承受那無法想象的怒火。
那個士兵走到了吉普車旁,停在了距離駕駛座三米遠的位置,不敢再靠近。
他的臉緊張抽搐著。
他先是沖著里面敬了一個不算標準的軍禮,然后用磕磕巴巴地說道:
“尊敬的……來自東方的客人,前方發生了一些小小的誤會,請您……請您先通過……我們的戰斗……可以稍等片刻。”
吉普車里,司機約瑟夫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臉上的表情是見了鬼一樣的驚駭。
劉建社也完全愣住了,他握著手里的鉛筆,看著窗外那個舉著白旗恭恭敬敬的士兵,大腦一片空白。
“開車。”他下意識地對旁邊的約瑟夫說。
“啊?哦……哦哦!”
約瑟夫如夢初醒,重新掛上了擋,輕輕地踩下了油門。
吉普車顫抖著,緩緩啟動了。
那輛報廢的裝甲車已經被移開,留出了一條足夠通行的道路。
吉普車就這樣極度緩慢的從戰場的正中央行駛而過。
劉建社看向窗外。
道路的左邊,是一排排趴在掩體后面的游擊隊士兵。
他們的槍口無一例外,全都指向了地面。
道路的右邊,是蹲在巖石后面的官兵士兵,他們的臉上又是恐懼又是敬畏。
就在幾十秒前還殺得你死我活的兩撥人,此刻仿佛成了這輛普通吉普車盛大游行儀仗隊,目送著它穿過交火地帶。
陽光照射下來,在布滿彈坑與血跡的紅土地上,投下汽車那獨一無二的影子。
吉普車終于駛出了那段死亡之路。
直到確認后方再也看不到一個人影,槍聲也遲遲沒有再次響起,司機約瑟夫才猛地把油門踩到了底。
他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嘴唇還在不停地顫抖。
“神跡……這是神跡……”他喃喃自語。
劉建社坐在副駕駛座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胸膛里,他從未體驗過的情緒正在劇烈地翻涌。
驕傲,自豪……
他低頭看著自己工作服上的華夏地質四個字,又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