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搬運工，平時嗓門比汽笛都大，那天卻幫著船員們把一大箱子個人用品搬上船，拍著胸脯說：
“趙船長，兄弟們，一路順風！看他娘的哪個不開眼的還敢攔我們！”
老趙到現在還能記起那個黝黑漢子說話時的表情。
船身后面寬闊的甲板上，那些不用執勤的年輕水手們也沒待在船艙里。
幾個人湊成一圈，用個破木箱子當桌子，正聚精會神地打著撲克，贏了的一方哈哈大笑，輸了的也不惱，只是罵罵咧咧地往臉上貼著紙條。
另一個角落里，大副正盤腿坐在那，手里捏著一根焊條，在一個生了銹的鐵桶上磨著。
上次從繳獲的腳盆雞飛機殘骸上拆下來個座椅彈簧，韌性極好，大副尋思著用這鋼材給自己打一把好刀。
以前，每次一靠近對馬海峽，整個船上的氣氛就很沉悶，每個人走路都踮著腳尖，連輪機艙里的機器都仿佛吼得有氣無力。
現在不一樣了。
那片灰蒙蒙的海，在老趙眼里，看起來也沒那么討厭了。
他甚至有一種錯覺，這不再是別人的海，這條航道，我們自己的飛機能飛得，我們的貨船自然也就走得！
老趙愜意地呼出一口氣。
回家以后得去感謝一下空軍那些小伙子們。
嗡！
一聲仿佛從地平線盡頭傳來的嗡鳴，打破了甲板上的嘈雜。
這聲音一開始很輕微，不注意聽，甚至會以為是輪機艙傳來的共振。
但老趙在海上跑了一輩子，他渾身的肌肉瞬間就繃緊了。
這個聲音他很熟悉，是噴氣式發動機的咆哮！
甲板上還在打牌的水手們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十幾個人一起扭過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老……老大，又來了？”一個年輕的水手，臉上還貼著一張滑稽的紙條，聲音卻已經開始發顫了。
天水相接之處，出現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黑點。
老趙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他什么也沒說，轉身從艦橋操作臺的掛鉤上，一把抓過了那架老舊的軍用望遠鏡。
鏡片在眼前拉近了遙遠的景象。
他看到的景象，讓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來的還是戰斗機。
但和他上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上次的那些，翅膀寬大，肚子下面掛著細長的導彈，看起來像只不好惹的野貓。
而眼前的這些……
機身更加修長，進氣口開在機腹兩側，不是機翼下面，線條簡潔而銳利，整個外形看上去就像是一根隨時準備離弦的利箭！
那涂裝的灰色，比F-14更加深沉，在陰郁的天空背景下，透出毫無感情的冰冷。
但讓老趙心臟被瞬間攥緊的，不是這些外形上的差別。
是數量！
他費力地在晃動的鏡頭里數著。
一，二，三……十……二十……三十六架！
整整三十六架戰斗機！
比上次F-14的數量還要多出一大截！
上次的F-14只是組成一個攔截面，而這次，這三十六架戰斗機則直接擺開了一個巨大無匹的包圍圈。
其中十二架，直接爬升到萬米高空，在他們的航道正前方，慢悠悠地盤旋。
十二架，降低高度到五千米，在他貨輪的左右兩側展開，拉開了寬闊的陣型。
最后十二架……
老趙的望遠鏡猛然向下移動！
他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最后十二架，下降到了一個極限的高度，離海面不過堪堪五十米！
老趙甚至能看到海面在它們飛過時被發動機尾流吹起的層層白浪！
這些飛機在他這艘東風16號貨輪的后方，組成了一個V字形的追擊編隊。
天上，地下，左右。
四面八方的所有空間，都被這些灰色的殺戮機器徹底鎖死。
就像被裝進了一個由戰斗機組成的巨大籠子！
之前那種F-14在頭頂盤旋的壓力，和現在這種情況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子的玩鬧！
上次是威懾，是騷擾。
而這一次，老趙感覺到的只有一件事，毫不掩飾的必殺意圖！
“操！”老趙爆了一句粗口，把望遠鏡狠狠拍在了操作臺上。
那聲音在寂靜的艦橋里聽起來格外刺耳。
甲板上，那些剛剛還在嬉笑的船員，連滾帶爬地沖回了船艙里，打翻的木箱，散落一地的撲克牌，在海風里嘩嘩作響。
那個磨刀的大副，手里那根引以為傲的寶貝鋼條也掉在了地上，發出哐啷一聲脆響，他自己連頭也不敢回，第一個躥進了艙門。
那個臉上貼著紙條的年輕水手，被這陣勢嚇得雙腿發軟，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是老趙一把沖出艦橋，抓著他的后衣領子，硬是把他拖進了船里。
老趙砰地一聲把厚重的水密門死死關上。
明亮的甲板，剎那間變得空無一人，只剩下冰冷的海風在哭嚎。
年輕水手的臉色已經全白了，他坐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看著老趙，眼眶里全是淚。
“趙……趙船長……咱們還能回去嗎？”
老趙嘴唇哆嗦著，他想說些什么硬氣話，但他什么也說不出來。
無窮無盡的屈辱感，重新堵滿了他的胸口。
還沒完沒了了是吧！
上一次我們把你們的飛機撞下來，打下來了，這一次你們就派更多，更厲害的來！
不就是欺負我們船上沒炮嗎！
不就是欺負我們的海軍來不了這么遠嗎！
他頹然地靠著冰冷的鐵壁滑坐在地。
他又能做什么？
這是人家的地盤，離腳盆雞的港口比離自己的家要近得多！
頭頂上，那種撕裂空氣的轟鳴聲，透過厚實的鋼板傳了進來。
每一次從頭頂掠過，整個船艙里都能感受到那死亡的壓力。
所有的船員都龜縮在船艙里，沒人敢再透過舷窗往外看一眼。
……
腳盆雞首相官邸。
一份由防衛廳和財務省聯合提交的報告，正擺在大平首相的面前。
F-15戰斗機單次滿油出動的燃油費用：570萬日元。
機體與發動機飛行一個小時的常規損耗與維護費用：750萬日元。
機載電子設備的開機與折舊費用：230萬日元。
將三者相加，再乘以五十。
因為現在每天都必須有至少四十八架F-15升空，輪班去那個該死的海峽維持軍事存在，再加上兩架備用的。
得出的那個總數字，后面跟著一長串讓大平眼皮直跳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