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震將播放器打開之后，當即傳出嚴厲行等人斥責他的聲音，言辭之犀利，仿佛能看到嚴厲行那猙獰的面孔。
而言辭最為犀利的還是龐興國，那一聲聲的憤慨指責，就像是扇在人家臉上的耳光，當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可是，王書記很平淡……
他一邊聽著播放器里的聲音，一邊拿過蔣震帶來的那些資料仔細閱讀。
蔣震以為他沒在聽的時候，可是他卻在嚴厲行等人某些過激發言時會心一笑；以為他沒在看材料的時候，他卻會因為材料上出現的情況，微微蹙緊眉頭。
蔣震知道，這是一心二用的境界。
蔣震之前也聽徐老說過，有時候不僅要一心二用，甚至要一心三用四用，這就是大領導的境界。
領導當得越大，遇到的事情越多，如果一心一用，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慢慢的，就學會了一心多用。
當播放器里龐興國大喊著讓蔣震主動辭職之后，便也停了下來。
王書記微微一笑之后，繼續看蔣震帶來的問題材料。
又看了大約兩分鐘之后，他合上材料，將材料輕輕放到了茶幾上，而后又喝了口水，便仰躺到沙發靠背上，輕輕閉上了眼睛。
那模樣就像是睡著了似的……
“問題不小啊……”王書記嘴角勾著淡淡的笑，閉著眼說：“不管是漢東省的問題，還是你們漢東省紀委的問題，都不小啊。”
“是的。”蔣震輕輕一聲。
“你這個想攬權的目的，也確實夠濃，目的性太強是會遭人詬病的。”王書記一針見血地說。
蔣震聽后，猶如挨了一記悶棍，想要解釋，卻又覺得在如此大的領導面前，解釋就是反駁，所以，只能點頭承認說：“您也知道我去漢東的任職之路，可謂是一路坎坷，如果不是您上次去漢東見了嚴厲行一面，怕是我的工作到現在都沒有落實。”
“嗯，這倒是真的……”王書記笑著慢慢張開了眼睛。
蔣震見狀，也不藏著掖著，該打小報告的時候，絕對不能含糊啊！
當即說：“嚴厲行這人，官本位思想太濃，大搞一言堂！如果我不想點兒辦法去攬權，我后期怎么能完成您交給我的任務？唉……還有，之前他承諾說給郭曙光落實省委常委、副省長，可是呢？根本就沒有安排！我去問的時候，都愛答不理，問急了還會罵人……說句不好聽的，我現在感覺自己如同身處無賴圈子，想要突圍，就只能跟他們一樣變成無賴才行！”
“這世界，遍地都是無賴……”王書記微笑地說：“從古至今，哪個有權有勢之人，不是從無賴圈子里走出來的啊？哪怕把自己標榜成一個正人君子，很多時候也只不過是道貌岸然，披著人皮的狼而已。”
“……”蔣震沒有領會明白王書記的意思，便靜靜地聽，沒有說話。
王書記見蔣震似是沒聽懂，微微一笑說：
“我們有時候要有無賴的一面，但是，我們要明白自己為何而無賴。我喜歡你蔣震的原因，并不是你能跟無賴對抗、也不是因為你之前的成績，而是因為我感受到你有一顆能破除陰暗的光明之心。我們做領導的，要八面玲瓏，但是，更要固守初心！凡事，以國為本，以核心之核心為心，行大領導之行。人…是一種非常容易改變內心想法的生物，所謂此一時彼一時，講的就是人的心，心隨境變。但是，你能跟他們一樣，你能隨境而變嗎？”
“我不會……”蔣震很是認真地盯著王書記說：“我有太多可以變的機會，但是，我一直都沒有變。如果我變，我隨時可以變，但是，我不能變……如果我變了，那就意味著我會跟他們同流合污，那我還拿怎么把持紀委紀律？到時候，我還怎么公正？”
“呵，”王書記會心一笑，說：“蔣震，你是一個很出色的外交家，之前我跟王部長聊你的時候，王部長是不想放人的，他想要讓你去外交部工作，甚至還說馬上給你升省部級正職。但是，是我給你拖了后腿啊……”
“王書記，比起外交工作，我更愿意留在國內，尤其是去到漢東這樣的地方執政！因為我知道，就當前華國的整體實力而言處理外交的難度并不是很大，反倒是國內，在經濟條件越來越好的情況下，在發展速度持續加快的情況下，為什么某些地區老百姓的幸福感持續走低？甚至，掙錢都成了一種奢望？”
“哦？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問題？”王書記問。
“王書記，這看似是時代的問題，其實，本質上還是官僚腐敗的問題！是某些領導不作為、不敢為的問題！大領導為什么不斷地要求我們狠抓腐敗問題？就是因為我們已經意識到腐敗的毒害之大，已經到了我們必須要破除的地步。但是，很多時候，在漢東這樣的省份，所謂的反腐已經走樣了……反腐，真正要反的不是他貪了多少錢、搞了多少生意，我們最先要反的是他們腐爛發臭、對民生不聞不問的心！”
王書記聽后，眼神慢慢開始變得認真，低聲道：“這種話，很多人都會說，但是，還是太空泛了……真正的問題，可沒有你說的這么簡單，更不是一句“腐爛發臭的心”就能概括的。”
“王書記……”蔣震也愈發認真，半轉身，整個身子都面向王書記說：“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是，我生在漢東、長在漢東，我非常了解漢東！現在的漢東老百姓已經慢慢演化出了兩種生態體系，一種是諂媚官場的百姓體系、一種是憎惡官場的百姓體系，這是非常大的問題！漢東官場上的人習慣跟官場上的人打交道，雖然談不上說不管百姓死活，但是，絕對做不到為老百姓服務一說。”
“哦？那你說的這另一個體系呢？”
“在漢東，很多事情都是政府說了算，諂媚者、討好者、費盡心機靠近領導者能夠有發財之希望，也確實成就了很多富翁。但是，時代在進步，利益越來越透明之后，漢東的官場卻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仍舊是關系第一，官官相護且保守迂腐！而，現在的時代，已經不是當年信息封閉的時代，老百姓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怎么會不憎惡漢東官場的腐敗無能呢？這種情況，我們紀委能坐視不管？能繼續容忍他們這些領導們胡作非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