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華紀委大樓的辦公室里,燈火依舊通明。
已是深夜十一點多,整棟大樓大多辦公室都已熄燈。
蔣震辦公室臺燈的光暈穿透窗戶,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蔣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后背微微靠在椅背上,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資料,足足有半尺高。
這些不是地方上報的腐敗線索,也不是審訊記錄,而是這次全國巡視組所有內部成員的詳細名單和履歷檔案。
早在籌備巡視工作、敲定巡視組成員名單的時候,蔣震就沒打算掉以輕心。
王庭之的點撥讓他看透了這次巡視的深層意義——這不僅是反腐,更是對各方勢力的敲打和內部隊伍的清理。
所以,在確定人員的當天,他就把王茂叫到了辦公室,給了他一個明確的任務:徹查所有巡視組成員,尤其是各組組長、副組長的成長履歷,重點標注他們每一次職務調整、提拔背后的推手,把每個人的 “靠山” 和 “圈子” 都摸清楚。
王茂是蔣震一手提拔起來的老部下,為人謹慎、心思縝密,最擅長做這種摸排梳理的細致活兒。
接到任務后,他沒敢耽擱,立刻抽調了兩名心腹,一頭扎進了檔案堆里。
這些巡視組成員,大多是紀檢系統的老人,還有一部分是退休后返聘的老干部,履歷繁雜,任職地點分散。
但王茂心里清楚,官場上的事情,看似錯綜復雜、迷霧重重,實則沒那么玄乎,說白了就是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就一目了然。
他沒有死磕檔案上的文字,而是找了幾個退居二線、在紀檢系統干了一輩子的老伙計,都是些知根知底、嘴嚴心細的老人。
這些老家伙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見證了幾波官員的起起落落,誰是誰的人,誰提拔了誰,誰和誰是一個圈子,心里跟明鏡似的。
王茂靠著這幾個老伙計的指點,再對照每個人的履歷時間線,很快就把所有巡視組成員的 “后臺” 都梳理得一清二楚。
哪些人是無門無派、純粹靠能力上來的,哪些人是某個老領導提拔的,哪些人屬于常老的圈子,哪些人依附于其他勢力,都標注得明明白白,整理成了厚厚的一疊資料,送到了蔣震手上。
蔣震拿起資料,一頁一頁仔細翻閱著。
他重點看的,是那些退休返聘的老干部,尤其是各組的組長、副組長。這些人經驗豐富、威望高,看似是最合適的巡視人選。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在官場的根基更深,關系網更復雜,更容易被舊主拉攏,成為干預巡視工作的棋子。
翻到最后,四份履歷被蔣震單獨抽了出來,放在了辦公桌的最前面。
這四個人,分別是張思齊、李彥民、王立順、董立波。
蔣震的目光落在這四個名字上,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王茂的標注很清晰:張思齊,漢東巡視組小組長,全程由常老提拔,曾在常老身邊工作三年;
李彥民,巡視組小組長,常老秘書,深得常老信任;
王立順,上市巡視組副組長,由常老舉薦提拔,與費長青交情深厚;
董立波,川省巡視組副組長,是常老一手從基層提拔起來的,屬于常老圈子的核心成員。
這四個人,成長軌跡都圍繞著常老展開,早年都曾被常老調入華紀委工作過一段時間,算是常老安插在紀檢系統的 “自已人”。
其中,張思齊和李彥民,更是手握實權,擔任著漢東、廣貴兩個重要省份的巡視組組長。
漢東是人口大省、經濟大省,官場關系盤根錯節;廣貴是能源大省,與費長青之前負責的領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兩個地方,無疑是常老最想插手、也最能插手的地方。
辦公桌上的臺燈,光線柔和卻堅定,照亮了蔣震堅毅的臉龐。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今晚在西山茶館,常老那張陰鷙的臉,還有那句帶著威脅的 “你好自為之”。
常老,果然還是忍不住要出手啊。
蔣震想到這些的時候,并沒有犯愁,反而是有些期待。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料到,費長青倒臺后,常老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想方設法干預這次的巡視工作。
而干預的手段,無非就是利用這些安插在巡視組內部的親信,從中作梗、制造麻煩,要么偽造線索、打擊異已,要么拖延時間、掩蓋罪證,甚至可能聯合地方勢力,給整個巡視工作潑臟水。
蔣震拿起張思齊和李彥民的履歷,指眼神里沒有絲毫慌亂,只有胸有成竹的篤定。
他既然能提前讓王茂徹查這些人,就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常老想讓這些人給他制造麻煩,那他就順水推舟,讓這些人徹底暴露本性,然后一網打盡——這,就是 “刀刃向內” 的真正目標。
他把四份履歷重新放回資料堆里,拿起手機,撥通了王茂的電話,“王茂,你給李明亮他們囑咐一下,讓他們重點盯著張思齊、李彥民、王立順、董立波四個人。尤其是張思齊和李彥民,他們所在的漢東、廣貴兩省,安排兩個人全程跟進,密切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不管是巡視組內部的操作,還是他們和地方官員的接觸,都要記錄下來。有任何異常,立刻向我匯報。”
“明白,蔣書記。” 電話那頭的王茂,語氣恭敬:“我已經安排好了人手,今晚給跟他們分別對接跟進,絕對不會出任何差錯。”
“好,注意隱蔽,不要打草驚蛇。”蔣震叮囑道:“他們都是老狐貍,經驗豐富,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們發現。記住,我們要的是鐵證,不是猜測。”
掛了電話,蔣震重新坐回辦公桌前,目光再次投向那疊資料。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京市的霓虹閃爍,映在他的眼睛里,卻沒有絲毫波瀾。
一場無聲的較量,已經在他和常老之間悄然展開,而張思齊、李彥民等人,就是這場較量中,最先被推到臺前的棋子——也是最先要被清除的障礙。
——
一天后。
千里之外的漢東省,省會寧城市,巡視組駐地——一座僻靜的酒店會議室里,燈火同樣通明。
張思齊坐在主位上,手里夾著一支煙,眉頭微微蹙起,臉上沒有絲毫疲憊,反而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高傲。
他組織召開了巡視組內部的小會議,參會的,都是他信得過的幾個人——副組長趙偉庭,還有三名巡視組成員,都是他特意挑選的,要么是他當年的老部下,要么是和常老圈子有關系的人。
所以這個小會,可以說是張思齊個人圈子的會議。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凝重,沒有人說話,只有張思齊抽煙的聲音,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顯得有些陰鷙。
眾人見他態度那么嚴肅,多少都有點兒緊張。
當聽完張思齊敘述完跟常老的談話之后,他們就明白這次巡視的重要性了。
“都說說吧,常老的意思,你們都明白了?” 張思齊吐出一口煙圈,緩緩開口,語氣平淡。
他今年六十三歲,退休三年,頭發已經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里透著一股久經官場的精明和高傲。
在他看來,蔣震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年紀輕輕靠著領導賞識爬上來,沒什么真本事,不過是仗著有尚方寶劍,才敢這么囂張。
而他,在紀檢系統干了一輩子,什么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
對付蔣震這種年輕人,他有的是辦法。
副組長趙偉庭率先開口,語氣恭敬:“張組長,我們都明白了。常老的意思,是讓我們在這次巡視中,故意制造一些假線索,把矛頭指向蔣書記的親信。然后聯名舉報,再聯合地方上的一些官員,舉報蔣書記任人唯親、濫用職權,讓他的巡視工作出問題,最好能讓上面暫停這次的巡視,處分蔣書記。”
趙偉是張思齊當年在漢東省紀委的老部下,跟著張思齊干了十幾年,對張思齊忠心耿耿,也屬于常老的圈子。
他知道,這次的事情,關系到他們所有人的利益,只要能把蔣震拉下馬,他們以后的日子就能安穩下去,甚至還能得到常老的提拔和好處。
“明白就好。”張思齊點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屑,“蔣震那個毛頭小子,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常老當年提拔他,給他鋪路,他倒好……翅膀硬了,就敢動常老的人,動我們的利益蛋糕?這次,我們就要讓他知道,姜還是老的辣,在漢東這塊地盤上,還輪不到他來指手畫腳。”
他說著,微微皺起眉頭,目光掃過全場,謹慎地說:“不過,我們也不能蠻干。蔣震雖然年輕,但心思縝密,而且手里握著尚方寶劍……我們的操作必須隱蔽、逼真,不能留下任何破綻。一旦被他抓住把柄,我們所有人都沒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