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漠北使團的這場鬧劇,狩獵并沒有持續太久。
幾天后便草草收場,大隊人馬開始收拾行裝,準備拔營返京。
出發當天,霍臨來到姜嬛的營帳。
他抬手揮退旁人,走上前,仔細替姜嬛系好披風的領口絲帶,又將一個暖手爐塞進她手里。
“路上風大,朕帶你走另一條路,避風些,也清靜。”
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姜嬛被裹得嚴實,抬頭看他,露出一張瑩白的小臉:“另一條路?很遠嗎?會不會耽誤行程?”
“不遠,只是繞一點路,景致……特別些,免得你跟著大隊受風寒顛簸。”霍臨避開她的目光,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墨色大氅。
【那條小路,朕提前讓人探了又探,這個時節,山谷里的花應該開得正好,她定會喜歡。】
【希望天公作美,風別太大,千萬別出什么岔子,給她個圓滿的驚喜。】
姜嬛聽到心聲,心里頓時像揣了個暖爐,熱乎乎的。
她面上卻裝作什么都不知道:“那好吧,都聽皇上的,不過就我們兩個人嗎?”
“影一會帶人在暗處跟著,安全無虞,路的話,朕提前讓人看過了。”
霍臨見姜嬛沒有反對,唇角向上彎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壓下。
“走吧,馬車已經備好了,車里暖和。”
【她沒多問,真好!】
【得趕緊走,免得又被阿依娜或者別的什么人纏上。】
【朕才不會讓她們的撬墻角計劃得逞。】
姜嬛忍著笑,由他牽著手,坐上了馬車。
馬車果然沒有跟隨大隊,而是駛上了一條僻靜的小路。
山路蜿蜒,車輪碾過枯草和硬土,發出輕微的聲響。
車窗外樹木枝椏光禿,卻隱約可見些微膨脹的芽苞,枯黃的草地上間或冒出些許嫩綠。
空氣清冷干燥,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輕響。
霍臨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心里就沒消停過。
【這路會不會有點顛?早知道就該讓人挖了重鋪。】
【按行程算,應該快到了吧?】
【不過這風聲聽著,怎么好像比剛才又大了些?可千萬別凍著她。】
姜嬛靠在軟墊上,一邊看窗外的景致,一邊聽著他這豐富的內心,簡直要憋笑憋出內傷。
她故意指著窗外一處結著薄冰的溪流:“皇上,你看那溪水,邊上還結著冰呢。”
霍臨睜開眼,看了一眼,淡淡嗯了一聲。
【尋常溪流罷了,比不上朕準備的地方。】
【再忍忍,馬上就到了,更好的在后面。】
馬車又行了一段路,霍臨叫停了車夫。
他先下車,然后轉身,朝姜嬛伸出手:“下來走走,前面車過不去了。”
姜嬛將手放在他溫熱干燥的掌心,被他小心地扶下車。
冷風立刻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霍臨將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用大氅為她擋住風寒。
眼前是一條被枯草覆蓋的小徑,蜿蜒通向山谷深處。
“跟緊朕。”霍臨握緊她的手,率先走在前面,步伐穩健,為她擋開偶爾橫出的枯枝。
走了一小段路,霍臨停下腳步,側身讓開視線,聲音里帶著刻意壓抑的平靜,卻難掩其中的期待。
“到了。”
姜嬛抬眼望去,瞬間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避風的山谷,與外面的蕭瑟不同,谷底竟藏著一大片已然盛放的鮮花。
大片報春花、三色堇、羽衣甘藍鋪展開來,色彩斑斕充滿生機,在灰褐色的山巖和枯草背景中顯得格外奪目。
山谷中央還有一汪未完全化開的寒潭,潭邊環繞著耐冬的綠植,潭水清澈,倒映著藍天,美得如同世外桃源。
【朕記得她怕冷,但又喜歡亮堂有生機的顏色,這些花,夠亮堂夠生機了吧?】
【應該沒選錯吧?她會喜歡嗎?】
霍臨表面上一派鎮定,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方花海,仿佛只是帶她來看一處尋常景色,唯有眼底泄露了一絲緊張。
姜嬛看著這片絢爛的花田,再聽著耳邊他那帶著點忐忑的心聲,心頭又軟又暖。
她向前跑了一小步,踩在柔軟的枯草上,深深吸了一口充滿花香的空氣,轉過身,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哇,你這是打哪兒發現的寶地?還怪好看的!”
霍臨看著她燦爛的笑容,心底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她喜歡,她說她喜歡!】
【太好了,不枉朕暗中籌備了這么久,費了這許多心思!】
【她笑起來真是好看,比這滿谷的花加起來還要耀眼奪目。】
他強壓下上揚的嘴角,走到她身邊,將她的斗篷又攏緊了些。
“碰巧發現此處,想著你或許會喜歡。”
姜嬛才不信他的碰巧,但她也不戳破,只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她目光流轉,望向花叢邊緣,那里隱約可見一座小巧的木屋。
“嗯?那里好像有間屋子?”
“是守山人過冬的木屋,朕讓人提前收拾了一下,生了火,今晚我們在此歇腳。”
霍臨說著,耳根那抹微紅似乎更明顯了些。
姜嬛心里甜絲絲的,像是浸在了蜜罐里,拉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木屋走去。
“好啊好啊,外面風大,我們快進去暖和暖和!”
木屋離的并不遠,兩人很快就走到了。
雖然外表樸素,內里卻溫暖如春,燒得正旺的火盆驅散了所有寒意。
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毯子,桌椅擦得干凈,桌上的陶瓶里還插著一把剛采的花朵,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霍臨挽起袖子,在火盆邊笨拙地加熱帶來的點心,又盛了熱湯。
點心有點干,湯也只是溫熱,但姜嬛吃得津津有味。
霍臨的話比平時多了不少,雖然大多還是姜嬛在說,他在聽,但他會回應,會看著她笑,會伸手拂去她斗篷上沾著的草屑。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可惜回去之后,政務繁雜,陪她的時間就少了。】
聽著他帶著些許遺憾的心聲,姜嬛靠在他肩頭,輕聲說:“以后每年冬末春初,雪融花開的時候,我們都抽空來這里住兩天,好不好?”
霍臨低頭看她,火光在她眼中跳躍,溫暖而明亮。
“好,”他將她攬得更緊些,聲音鄭重,如同承諾,“都聽你的。”
這一夜,山谷萬籟俱寂,唯有寒風在屋外輕吟,如同悠遠的伴奏。
沒有宮廷喧囂,沒有權謀算計,只有彼此相依的體溫和心中滿溢的安寧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