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手梅子蘇只覺得棋盤上的白子,如同雪崩一樣撲面而來。
處處殺劫,烽煙遍地,讓他無從著手,無從抵抗。
這時候他才明白,顧道在靖節先生草廬已經對他手下留情了。
周圍的這幾個大佬,一看一個不吱聲。激動地咬著后槽牙,看著梅子蘇的眼神快意無比。
外圍的學子著急的要死。雖然他們不認為顧道能贏,可是萬一吶?
萬一真的出現了,第七十八手,梅子蘇投子認輸。
“修之哥哥贏了。”錦瑟驚呼。小公主激動的已經顧不上稱呼不太合適了。
什么?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縱橫無敵的小棋圣,七十八手認輸了?
這是幻覺吧,小棋圣竟然下不過顧道?
梅子蘇其實還可以堅持,可是出于自身的尊嚴和名聲考慮,決定放棄。
收好棋子,第二局顧道先手。
梅子蘇只能繼續應戰,這一次堅持到九十手,投子認輸。
第三局沒開始下,顧道冷笑著的開口了:
“梅子蘇,你不是我的對手。回江南吧,讓棋圣派個能打的過來。我等他。”
昔日滿臉傲然,高深莫測的梅子蘇,此時精氣神全無,只能筆直的坐在哪里硬挺著。
顧道把目光轉向了顧凌,鄙夷的說道:
“顧凌啊,這就是你奴顏婢膝求來的師父?在我面前不堪一擊,百手都扛不住。”
“你們師徒究竟是多大的膽子,在我面前猖狂?讓我磕頭道歉,你們配么?”
顧道的話振聾發聵,國子監學子聽了感覺熱血沸騰,爽翻了。
沒下之前,覺得顧道狂妄。
下了之后才發現,所謂小棋圣不過是跳梁小丑。
顧凌剛才的話,顯得如此可笑。
更可笑的是,守著輕松碾壓梅子蘇的大哥不求教,反而卑躬屈膝拜梅子蘇。
這簡直是大愚若智了,千古笑柄。
顧凌感覺世界如此的不真實。
“這不可能,師父乃是棋圣弟子,怎么會敗給你這廢物。”顧凌顫抖著說道。
他感覺渾身墜入冰窟。
梅子蘇站起來,一個耳光抽在顧凌的臉上。
“都是你這逆徒,若不是你挑撥,老夫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即日起逐出師門了。”
顧凌一下子被打蒙了。
聽到自己被逐出了師門,只感覺身體綿軟,好像整個世界都拋棄他了。
噗通一聲倒在地上,昏死過去了。
梅子蘇打完人,一甩袖子低頭離去。
誰料下臺的時候,一腳踩空直接翻滾而下,摔了個鼻青臉腫。
惹得一眾學子哈哈大笑,最后他只能灰溜溜的跑了。
眾人都目光灼灼的看著顧道。
梅子蘇橫掃京城,而他輕松碾壓梅子蘇。如此換算,那他的棋力豈不是京城無敵?
“好了,今日事到此為止吧。那污蔑修之的人,本王帶走審問。”楚王開口了,緊接著又說道:
“當然某些物證也要帶走。”
眾人都覺得奇怪,這事有什么物證?
當他們看到幾個彪形大漢,把顧道寫詩的屏風拆了準備扛走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王爺,那是國子監的東西,你不可……”袁琮一跺腳怒道。
他這一開口不要緊,那些大漢扛起屏風就跑。
“給我抓住他們。”袁琮一聲怒吼。
國子監學子瞬間包圍上去,先別說東西是誰的,顧道的字可就值錢了。
“都給本王站住。”楚王一聲怒吼。
王爺怒氣自然管用,所有人瞬間站在原地,包括扛著屏風的侍衛。
“蠢貨,沒說你們。”楚王對著侍衛怒吼。
侍衛這才反應過來,繼續跑。
學子們也不管不顧了,反正有祭酒大人扛著,對著護衛就撲了上去。
護衛左支右擋,這不是戰場,學子不是敵人,沒辦法下手。
“我的《愛蓮說》,你們這幫不要臉的,我的,都是我的。不知道敬老么?”方守成怒道。
靖節先生比他們聰明,一把抓住顧道就走。
“修之啊,你太不夠意思了,有這么好的文章怎么能不先給我。”
“怎么說咱們也是鄰居。”
方守成看見二人離去,一下子清醒了。
我追著雞蛋干什么,下蛋的雞在這里啊。也不吱聲靜悄悄地就跟了上去。
李纖云被錦瑟給拉走了。
此時她已經不知道什么感覺了。
尷尬、羞愧、不甘、疑惑,各種情緒紛亂地在她心中糾纏,讓她的思緒如麻。
她辛辛苦苦搭建的舞臺,本想著讓顧道身敗名裂。
可誰知,他竟以絕強的詩詞才華扭轉局勢。反而成了他一個人表演的舞臺。
彈指之間,就擊垮橫掃京城的小棋圣梅子蘇。
甚至還說出,“棋無國界,但下棋之人有國家”的真知灼見。
這到底還是不是他?
“錦瑟,我錯了么?”李纖云突然間問道。
錦瑟俏臉微紅,她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姐姐自然是錯了,不應該這樣對修之哥哥。
因為這根本不公平。
可是長期對姐姐的懼怕,讓她不敢說出口。
“姐姐,不要想這么多,睡一覺就過去了。”錦瑟說道。
自己也覺得回答太敷衍了。嬌俏的小臉上綻放出真誠的笑容。
“姐姐,你想啊,這也是好事。修之哥哥證明了自己才華,而且輕松勝了小棋圣。”
“才學兼備,正是能配得上你,你們不正是金童玉女么?”
李纖云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自從我知道婚約那天起,我就討厭他。跟他才學無關。”
“我想要他身敗名裂,不止是因為他齷齪,而是想要退婚。”
“他就是成為魏無極那樣的天下名公子,我也不會接受他。我李纖云的命運,不能被人安排。”
說出這話,李纖云如同驕傲的鳳凰,不屑于世俗的一切。
錦瑟聽著姐姐的話,第一次知道了姐姐的真實想法。
原來姐姐鬧騰成這樣,從來不是因為這個人,而是因為被安排的婚姻。
可是錦瑟心中有個小小的疑問,被安排的就是不好的么?
姐姐不想要,可是自己想要被安排而不可得呢。
造化真是弄人啊。
她內心的小小感嘆,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楚王和袁琮各自指揮自己人,進行了一場追逐大戰。
最后雙方妥協了。
寫著完整《愛蓮說》的屏風留下,其他的楚王帶走了。
再找顧道的時候卻發現不見了。
方守成和靖節先生,把顧道抓在了袁琮的公廨里面。
一個名動天下的隱士,一個國文館的大儒。
一個磨墨,一個鋪紙,跟左右護法一樣,逼著顧道寫字。
《愛蓮說》一人一篇寫完之后,兩位這才心滿意足了。
“修之小子,有沒有興趣去我們國文館?就憑你這才情,何必在這世間打滾。”方守成動了惜才之念。
顧道搖了搖頭,如果想去,跟著張瓊就去了。
“多謝前輩看中,國文館不適合我,至少目前不適合我。”顧道說道。
方守成還要說什么,大門被推開了。
袁琮大踏步進來,身后跟著幾個學子,抬著寫著《愛蓮說》的屏風。
“你們還不走,在這里干什么?”袁琮直接攆人。
他現在風聲鶴唳,感覺誰都不是好人。
當然除了顧道之外。
“放心吧,想要的已經拿到了,不會惦記你的東西了。”方守成拍拍胸口說道。
袁琮狐疑地看著顧道,看看桌子上的墨汁,不由得有些生氣。
一個兩個的,都是來打劫國子監的。
“修之,回終寒山待一段時間,京城這邊太亂,處理好了你再回來。”袁琮說道。
“好,我們正好一路。”靖節先生說道。
顧道收拾一下東西準備回終寒山。
但是回去之前,他先帶著魏青梅正式拜訪魏家。
接待顧道的是魏青梅的哥哥,魏宗保。
紅臉長髯,比他高了足足一個頭。跟魏青梅的牙尖嘴利不一樣,始終沉默寡言。
用那一雙死人一般眸子盯著人,半天不說一句話。
如果心虛的人被他著一盯,必然露出破綻。
“讓魏姑娘給我當丫鬟,本意是讓她遠離顧凌。以防我處理家事的時候,傷及姑娘。”
“如今顧凌本性暴露,魏姑娘已經清醒。丫鬟之事就此了結吧。”
顧道說道,這就是他解套的方法。
讓魏青梅當丫鬟,其實都是為了她好,讓她看清顧凌的真面目。
這樣就沒人說他忘恩負義了。
但魏宗保盯著顧道看了好一會兒,就在顧道懷疑他是死機重啟的時候,才起身拱拱手。
惜字如金蹦出五個字:“多謝。但不必。”
顧道還想跟他說一下魏青梅現在的狀態不好,最好留在魏家。
可魏宗保根本不聽,生硬地強調:“魏家說話,言出必行,三個月一天不能少。”
最后,他跟魏青梅怎么來的,又怎么回去的。
魏青梅面如死灰,魂不守舍。對于被自己哥哥趕出家門,一點不放在心上。
顧道算是領教這一家子的不近人情了,自己妹妹都這樣子了,竟然鐵石心腸的視而不見。
魏宗保接待顧道的客廳,屏風后面。
魏家的老太太,和一個頭發花白,跟魏宗保七分像的中年男人對坐。
此人正是魏青梅的父親。
“我兒你覺得如何?”老太太問道。
“有謀有膽,很像他的母親,徐家也許真的能從他身上再起。”魏青梅的父親說道。
“希望吧,關鍵時候我們可以推一把。”魏家的老太太說道。
“那是后話,我現在心疼的是青梅。”魏青梅的父親愁容滿面的說道。
魏青梅祖母的心疼在臉上一閃而過,但眼神十分堅定。
“那顧九章就是個虛頭巴腦的東西,可我們的話她聽么?說多了不但不聽,還恨不得跟那人私奔。”
“把她送到顧道那,也是兵行險招。沒想到這個小子竟然懂了我的意思。”
顧道如果聽到這句話,一定給她一個大比兜,心說我看懂個屁。
純粹是為了解套而已。
“宗保是個悶葫蘆,無法開導你妹妹。”老太太接著說道。
“從今日的事情來看,顧道這小子心機巧妙。讓青梅跟他待一段時間,也許自然也就恢復了。”
顧道不知道,魏家的人沒那么絕情,只不過是把他當成情感修復專家,和免費保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