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風裹著油鹽香掠過產業(yè)園四岔路口。
曹磊的大排檔在暮色中支起藍白條紋棚子。
蜂窩煤爐騰起的火苗舔著鐵鍋。
老母親穿著圍裙在案板前切配青椒，油亮的五花肉在漏勺里滋滋作響。
隔壁兩個攤子的老板正忙著招攬客人，工人們三三兩兩趿著拖鞋走來，往塑料凳上一坐，開瓶冰鎮(zhèn)啤酒，就著炒豬肝的香氣，卸下一天的疲憊。
如果仔細研究，曹磊的這家攤子生意最好，因為食材比較新鮮，用料也比較足。
唐燁和程琳選了角落的矮桌坐下。
曹磊擦著手上的油過來點餐時，目光在程琳臉上停留了兩秒。
這張臉似乎在電視新聞里見過，卻又一時對不上號。
他不知道眼前這位氣質溫婉的女人是縣委副書記，更不認識初來隨遠的唐燁，只當是兩位普通食客。
“來份酸辣土豆絲，爆炒豬肝，紅燒肥腸，再加兩瓶冰汽水。”
唐燁微笑點餐，目光掃過案板上新鮮的仔姜和青椒，隨后在程琳對面入座。
程琳用紙巾擦著桌面，忽然輕笑一聲：“看這鍋氣，手藝應該不差。”
“體力活的人需要重油重鹽。”唐燁看著鄰桌工人狼吞虎咽的模樣，“對他們來說，衛(wèi)生環(huán)境放在其次，能吃飽、吃爽的實在。”
程琳抬眼笑他：“你是在批評我‘何不食肉糜嗎？”
煙火氣息下的程琳，五官在皎潔月光的投映下，顯得立體而夢幻。
唐燁突然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說，跟琳姐在一起，無論是什么環(huán)境，吃什么東西，都是一種享受。
不過，他沒說出來。
有些話說出來就越界了！
程琳吃了一塊小炒肉，其實她覺得像今天這種與唐燁單獨吃大排檔的感覺，比起在五星級飯店吃山珍海味要更讓人食欲大開。
驀然間，路口傳來汽車鳴笛。
一輛印有“城管執(zhí)法”字樣的皮卡車剎在攤前，車燈將曹磊母親的影子拉得老長。
“吸血鬼來了。”隔壁攤的老板低聲咒罵。
“不是前幾天剛孝敬過嗎？”
“唉，這幫城管真是太煩人了！”
曹磊深吸一口氣，從褲兜摸出煙盒迎上去。
執(zhí)法人員皺著眉避開他遞來的煙：“說了多少次，占道經營影響市容！”
曹磊訕訕笑道，“同志，您看這還有兩桌客人……，等他們吃完，行不行？我們現(xiàn)在就開始收拾攤子。”
執(zhí)法人員打量了一眼曹磊，“你是不是姓曹？”
曹磊愣了一下，他跟隨老母親在這邊擺攤子，一直對外隱瞞身份，雖然自己不偷不搶，靠體力來掙錢，但自己畢竟是公職人員，兼職打工雖然不違法，但影響到政府的形象。
“我姓什么，很重要嗎？”
執(zhí)法人員見曹磊不承認，跟其他身邊一個同事低聲交流了幾句。
“鑒于你們屢次三番的破壞規(guī)定，今天沒收你們的臨時攤點，你明天去縣城管局交罰款吧！”
言畢，執(zhí)法人員徑直朝曹磊的攤子走了過去。
曹磊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自己在這里擺攤子莫非被人知道了？
他舉報廖國勝違法亂紀，廖國勝的狐朋狗友知道了，肯定會報復他。
但，曹磊沒想到他們打聽到自己在這邊擺大排檔，專門安排人來收自己的攤子。
這個臨時攤子有不少年的歷史了。
父母下崗之后，他倆就靠這個攤子掙錢養(yǎng)家糊口。
父親得了重病，曹磊就晚上跟母親一起來擺攤。
這不僅是曹磊為了多掙點錢給父親治病，還因為這個攤子有很多回憶。
曹磊的母親看到城管人員要過去強行將攤子收走，趕緊走過去，攔住城管人員。
“小伙子我們知道錯了。我們這就走，攤子就不要收了，這可是我們謀生的工具。”
城管人員懶得搭理老太太，直接將她擠開，“不要影響我們執(zhí)行公務。”
不遠處，執(zhí)法車內，一個中年男子抽著煙，眼中帶著譏諷之色望著不遠處的曹磊，心中暗想，曹磊這家伙是個老實人，這種人根本不適合混官場，混到晚上在大排檔顛大勺，說出去，也不怕被人恥笑。
程琳和唐燁坐在角落里，兩人的臉上均蒙著一層寒霜。
感嘆曹磊生活不易，但沒想到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這幫人實在太過分了，真是要把人朝絕路上逼啊！”
“姐，你別著急，看看還能怎么發(fā)展！”
執(zhí)法人員三下五除二就將攤子給拆掉，扔到了車斗里。
曹磊氣得不行，沖過去想要討說法，結果被人給按住了。
這時從執(zhí)法車里走出一人。
“曹副鄉(xiāng)長，好興致啊！”周亮慢悠悠戴上帽子，嘴角掛著譏諷，“白天坐辦公室喝茶，晚上賣炒飯賺外快，這官兒當?shù)谜鎵颉拥貧狻摹！?/p>
“周亮，你他媽是故意的吧？”曹磊直接罵起了臟話，“老子犯哪條王法了？”
周亮是縣城管執(zhí)法隊的副隊長。
他見曹磊罵得那么難聽，指著曹磊的鼻子，冷聲道，“作為公務員，混到你這份上也是夠慘了。”
曹磊冷笑，“我不偷不搶，賺的都是干凈錢。你們這幫人平時沒少收管理費，收了錢，不僅不辦事，還盡做缺德事，早晚有一天會有報應的！”
周亮被罵得臉上紅白一陣，“你嘴巴還真夠臟的，我看你這東西也別想拿回去了，等會我們就會銷毀。”
聽到吃飯的家伙要被銷毀，曹磊的老母親趕緊沖了過去，拉住了一個城管人員。
“這位小兄弟，求你給個活路吧！”
“別碰我！”
城管是臨時工，原本是社會閑散人員，可不懂尊老愛幼。
推搡間，曹磊母親摔倒！
裝著調料的玻璃罐炸裂，褐色的醬油在水泥地上蜿蜒成河。
曹磊再也按捺不住，揮拳砸向周亮的面門，帽子飛落在油膩的地面上。
“老子跟你們拼了。”
周亮沒想到曹磊如此沖動，倉皇倒退，但臉上還是挨了一拳，帽子直接被打飛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警笛聲，一輛派出所的車子停在了城管車的旁邊。
三名民警從車內走了出來。
“剛接到報警，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們在這里執(zhí)法，這家伙不僅抗拒執(zhí)法，還跟動手了。”周亮看到民警出現(xiàn)，頓時更加有底氣，心道，這一拳下去，少說五萬塊賠償跑不了。
“人是我打的。他們強行沒收攤具，推搡老人！他們在暴力執(zh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