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大約有成人高,身體佝僂,四肢細長得不自然,皮膚呈現出病態的灰白色。
它的頭部異常腫大,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幾乎占據整個臉部的裂口,里面布滿細密的尖牙。
“食兇鬼......”
蘇明第一時間便認出了這種深淵生物,臨淵與深淵相鄰三百年,基本上任何深淵生物,都能夠在臨淵大學的教材上見到。
蘇明回憶起對這種生物的介紹,通常會成群出現,以腐肉為食,但也會攻擊活物。
食兇鬼似乎察覺到了蘇明的存在,裂口微微張開,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聲。
緊接著,更多的沙沙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它并不是在獨自行動。
蘇明毫不猶豫地拔劍出鞘,目光掃過四周,至少二十只食兇鬼正在包圍過來,而且數量還在增加。
“不能在這里被拖住。”
蘇明低聲自語,目光迅速掃視周圍,尋找突破口。
食兇鬼群突然發動攻擊,洶涌撲來!
蘇明身形一閃,鎮淵劍劃出一道凌厲劍光,將沖在最前面的食兇鬼斬殺!
但更多的食兇鬼很快便填補了空缺,它們似乎沒有恐懼的概念,只知道瘋狂地進攻。
蘇明眉頭微皺,這些生物比他想象的更難纏。
他眼中寒芒乍現,手腕一抖,鎮淵劍發出清越劍鳴,斬出一道半月形狀的扇形劍氣!
“斬!“
劍氣所過之處!
食兇鬼們紛紛倒下,留下一地斷肢殘骸!
而就在這時,蘇明像是感受到什么,心中警鈴大作!
他臉色沉重,猛地轉頭看向廢墟深處!
只見,三道更為龐大的陰影緩緩浮現,它們的體型是普通食兇鬼的三倍有余,灰白色的皮膚上布滿了詭異的黑色紋路,四肢粗壯如象,面目猙獰恐怖!
“都是......五階領主級......”
蘇明握劍的手微微發緊。
他曾斬殺過五階領主,但從未同時面對三只。
最左側的食兇鬼突然發出一聲刺耳尖嘯,音波震得蘇明耳膜生疼!
緊接著,三只怪物同時發動攻擊!
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化作三道灰影!
“鐺——!”
蘇明倉促舉劍格擋,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滴落!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連退數步,后背重重撞在斷墻上!
“咳......”
他悶哼一聲,強忍下喉間騰起的血腥!
這三只怪物不僅力量驚人,配合更是默契,完全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角度。
右側的食兇鬼抓住這個空隙,利爪帶著破空聲再度襲來!
蘇明勉強側身,卻仍被劃破左肩,鮮血頓時浸透衣衫!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仍然咬牙揮出一劍!
“天隙流光!”
劍光如電,瞬間在食兇鬼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然而這怪物竟不退反進,血盆大口中噴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液體!
蘇明瞳孔微縮,連忙就是一個翻滾躲避!
“嗤嗤——!”
液體濺落在他剛才的位置,瞬間腐蝕出一個大坑!
他額頭冷汗直冒,這三只深淵怪物的難纏程度遠超預期。
僅僅是一個照面,蘇明便瞬間分析出眼下戰況。
“不能硬拼......”
蘇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快速掃視戰場。
突然,他注意到不遠處有一處半坍塌的樓閣。
那里空間狹窄,或許能限制怪物的數量優勢。
他毫不猶豫地朝樓閣沖去,身后傳來食兇鬼憤怒的嘶吼。
就在即將沖入樓閣的瞬間。
蘇明猛地轉身,咬破手指在虛空中急速勾勒符文!
“囚籠符!”
血色符文綻放光芒,最前方兩只食兇鬼頓時被光柱禁錮!
但第三只卻不受影響,利爪直取蘇明咽喉!
本該是驚險處境,蘇明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左眼金芒暴漲,【破妄觀真】瞬間勘破怪物這一擊的行動軌跡!
他微微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開這致命一擊!
同時!
他右眼浮現黑白太極圖,鎮淵劍身上纏繞黑白雙龍,自下而上的一記升龍!
劍鋒精準切入食兇鬼的胸口,黑色血液噴涌而出!
“吼——!”
怪物發出凄厲慘叫,踉蹌后退!
蘇明乘勝追擊,劍招如浪潮,滔滔不絕!
“天羅地網!”
劍光如瀑傾瀉,在怪物身上留下數十道傷口,最后以一記【裂空游龍】收尾,一劍貫穿其咽喉,這只五階領主級食兇鬼轟然倒地!
【誅殺五階異類生物:13/50】
一股渾厚的生命力涌入體內,填補他方才耗費的體力和靈能!
然而這還沒完!
突然傳來“咔咔”的破裂聲,囚籠符被打破了!
蘇明甩去劍鋒上的血,嘴角帶著冷冽的笑。
剩余兩只食兇鬼見到同伴慘死,頓時狂暴地沖來,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蘇明迅速甩出兩張爆裂符,在它們腳下炸開!
想要靠爆裂符傷害它們自然是癡心妄想,而蘇明的目的則是干擾它們的感知!
“轟!轟!”
隨著兩聲爆炸的轟鳴聲,煙塵頓時騰起!
“斬!”
劍光閃過,怪物的一條粗壯手臂應聲而斷!
受傷的食兇鬼瘋狂反擊,另一只則從側面撲來!
“鐺!”
劍刃與利爪相撞,火花四濺!
巨大的反震力令蘇明身形后退,反而借勢沖進樓閣!
他背靠墻壁,大口喘息著,左肩傷口仍在流血,但此刻也無暇顧及。
兩只食兇鬼在樓閣入口處,它們龐大的身軀無法同時進入,只能一只接一只地擠進來。
這正是蘇明想要的效果!
“來啊......”
蘇明低聲呢喃,眼中戰意燃燒。
第一只食兇鬼終于擠入樓閣,它裂開血盆大口,發出刺耳嘶吼!
蘇明不退反進,鎮淵劍上黑白雙龍纏繞,劍鋒直指怪物咽喉!
“天隙流光!”
劍光如電,在這昏暗的樓閣內劃出一道驚艷弧線!
食兇鬼倉促抬爪格擋,卻被這一劍直接斬斷利爪!
黑色血液噴濺而出!
蘇明自然是乘勝追擊,劍光縱橫,每一劍都精準命中怪物要害!
狹窄的空間限制了食兇鬼的靈活性,它龐大的身軀反而成了累贅。
“死!”
蘇明抓住一個破綻,劍鋒直刺怪物心臟!
“噗嗤!”
鎮淵劍貫穿食兇鬼胸膛,黑色血液如泉涌出!
怪物發出最后一聲哀嚎,轟然倒地。
【誅殺五階異類生物:14/50】
而最后那只食兇鬼見狀,在原地遲疑起來,竟然放棄了進入樓閣的想法,轉身逃離!
蘇明冷笑一聲,哪肯放過它,此時他越戰越勇,身形幾個縱躍,便追了上去。
幾個回合后,最后一只食兇鬼也倒在血泊中!
【誅殺五階異類生物:15/50】
又一縷渾厚的生命力,涌入蘇明體內!
【登臨五階!】
蘇明感受著體內洶涌澎湃的力量,五階的靈能如潮水般沖刷著四肢百骸,比先前強大了何止數倍!
若是這三只五階領主級的食兇鬼復活過來,即便是不借助樓閣的地形優勢,蘇明也能夠正面擊潰它們!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仔細體會這份力量,懷中的玉簡突然劇烈震顫起來,光芒大盛!
“這是......指引?”
蘇明順著玉簡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一座半塌的山峰上,隱約有光芒閃爍。
他毫不猶豫地向那邊疾馳而去。
不多時,便來到了一處被半座坍塌山峰環抱的山谷谷口。
這里竟然出奇的“干凈”,肆虐這方世界的深淵氣息似乎在這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開,沒有被侵蝕過的痕跡。
此時此刻,手中玉簡散發的灼熱甚至到了燙手的地步。
他穿過殘垣斷壁,踏進了那片山谷。
風。
在山谷間回蕩。
發出低沉的嗚咽。
像一曲古老的挽歌。
最先映入眼簾的并非他預想中的秘寶或傳承,而是一塊極為樸素的石碑。
石碑的材質很是普通,像是從七十二峰某處隨意運來的一塊青石,表面也并沒什么華麗雕飾,只有幾道深深的、仿佛用頑強的意志強行刻鑿出的字跡,在昏沉的天光下清晰可見——
【道宗第七十四任掌教】
【玄虎崇明真君】
【埋骨于此,此身盡瘁】
【無愧于世,唯憾......不見君】
轟隆——!
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蘇明腦海中炸開!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難以置信地盯著那行字。
玄虎崇明真君?
虎子?!
那個在山野間撒歡奔跑、會因為他教的一招半式而興奮得滿臉通紅的少年?
那個餓極了會狼吞虎咽吃下好幾大碗米飯的虎子?!
那個......曾被他抱在懷里,淚水浸透衣衫的......虎子?!
他......成了道宗掌教?
還擁有了“玄虎崇明”這樣恢弘的道號?
成就真君,最后.......卻埋骨于此?!
“崇明”........“崇明”.......
這兩個字像一道雷霆,在蘇明腦海里轟鳴!
崇明!
是他蘇明的“明”!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痛苦瞬間涌來,蘇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令他幾乎窒息!
他眼眶通紅。
眼前的石碑開始模糊。
他踉蹌一步,指尖顫抖著,幾乎不敢碰觸那冰冷的碑石。
玉簡的光芒驟然熄滅,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輕微的能量波動,從墓碑的基座下傳來。
蘇明深吸一口氣,強撐著壓下心中翻涌的痛楚,蹲下身,在墓碑的后方發現一個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沒有靈石靈寶,只有兩件東西。
一枚流轉著古樸星辰紋路的白玉方印,質地溫潤,蘊含著一絲熟悉卻又浩渺的陣法之力!這是周天星斗大陣的核心控制中樞,同時也是道宗的掌教令!
以及,一本粗糙、厚實的書冊子,邊角磨損嚴重,封面上染著干涸發黑的血跡。
蘇明顫抖著伸出手,并沒有去碰那道宗的掌教印,而是將那本一看就經歷了滄桑歲月的日記拿了出來。
他靠坐在冰冷的墓碑旁,在周遭荒涼的死寂中,在嗚咽的風中,翻開了一個少年至真君的沉重一生。
第一頁,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字跡還歪歪扭扭,顯然是初學者的稚嫩氣,但透露出的感情卻是無比真摯,
“今日天氣甚好。劉宇師兄說山門戒律森嚴,記日記可能觸犯門規。但我不管!我要記下蘇大哥教過的每一招每一式!他在我腰上拍的那一下,告訴我‘氣沉丹田’,那股暖流我到現在都記得!蘇大哥......你現在在哪里?虎子好想你。我一定會拼命練,練得比你還要強,這樣......這樣就能去找你了!”
蘇明的手指撫過那歪歪扭扭的“蘇大哥”三個字,心頭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發悶,無法開解。
隨著日記翻動,字跡越發工整有力,記載著虎子在道宗的成長。初習道法時的欣喜若狂,挑戰師兄失敗的沮喪,得到玉衡師姐賞識的激動,以及劉宇師兄多年如一日的照顧和督促。
然而在字里行間,對蘇明的思念卻從未斷絕,只是從最初的直白呼喚,變成了深埋心底的執念和追趕的目標。
“今日隨玉衡師姐巡視外門,有深淵裂縫出現。一只‘腐爪魔’竄出,好幾個師弟都受了傷。我使出蘇大哥教過的那招‘靈蛇出洞’,一劍把它刺穿了!師姐夸我‘靈性十足,頗有其師遺風’。‘遺風’......蘇大哥,我討厭這個詞!玉衡師姐總是冷著臉告訴我們你死了,可我知道她很想你,她腰間有一塊玉佩從不離身,那日我與劉宇哥終于偷看到......上面刻著你的名字‘蘇明’!”
紙上有團團墨跡暈開,像是被水漬浸染一般。
蘇明的視線定在那墨跡上許久,才艱難移開。
再往后,是災難降臨的記述,字跡凝重、悲愴,
“天塌了......七十二峰......倒了......煉神塔消失了......玄霄掌教戰死了!祖師以身殉塔!玉衡師姐和青丘師姐為了掩護外門弟子撤離身隕......劉宇師兄,替我擋下了‘噬魂魔’致命一擊......都沒了......都沒了!!!蘇大哥!你在哪!你在哪啊!!!”
后面的數十頁,記錄著虎子如何帶著殘存的、數量稀少的可憐的道宗弟子在夾縫中掙扎求生,字句間滿是絕望和悲痛,
“收攏剩余道宗弟子二十七人,退守星斗殘陣邊緣......老龍王臨死前送來消息,說深淵之下有大恐怖在蘇醒......周天星斗殘陣是唯一的希望.......”
“昨日又戰死六人,江煉、李桃兒......他們父母從小就把他們交給道宗,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對不起他們父母......”
“百年苦修,今日證道真君......忽地明悟一事,他們看走了眼,我才是那所謂的天命之人.......我看見了,看見了祖師沒能看見的路......可我在這條路上走得越遠,越明白自己與天穹上那雙眼眸的差距......若是、若是再給我萬年,我能夠和祂抗衡么......我不知道......也沒機會知道......”
日記的最后幾頁,字跡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星斗大陣已至極限......命引之術發動,需以掌教之魂為祭,引星辰之力歸位......或許能夠再撐些時日......此乃我道宗第七十四任掌教玄虎崇明之責,亦是當年那個跟在蘇大哥身后,想保護他的小虎子......唯一能做的事。”
“劉師兄臨終前說:‘虎子,好好活下去,替師兄師姐們、替蘇仙師再看看這世道......’師兄,虎子......盡力了。或許,這樣去尋你們,也算不負師兄所托吧......”
“昨夜觀星,于混沌亂象中偶得天機一瞬。窺見一絲命輪流轉之跡,雖模糊不可辨,卻與我心魂相契......蘇大哥,是您嗎?冥冥中,我感覺我們之間的緣未盡!道宗未絕!”
“故我傾盡殘存命力與大道本源,煉此掌教令,封存星斗大陣最后一絲運轉樞機!唯待有緣人......不!待您!歸來!重啟星斗,鎮此深淵!”
“若您真的回來,能看見這塊碑......”
“蘇大哥......道宗.......交給您了。虎子......只能走到這了。”
日記截然而止。
蘇明捧著那本血跡斑斑、字字泣血的書冊,身體微微顫抖著。
蘇明閉上眼,滾燙的淚珠無法抑制地滑落,滾過臉頰,最終落在染血的封面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痕跡。
他伸出手,緩緩握住了那塊躺在暗格中的星辰白玉令——掌教令!
玉佩入手溫潤,卻重逾千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不屬于這個殘破時代的、虎子用生命封印其中的、道宗七十二峰最后的星斗偉力!
千年時光的隔絕,生離死別的重擔,道宗萬載的絕響,虎子至死不渝的等候......
所有的一切,最終都化作手中這枚冰冷的玉令。
然后,他緊握玉令,將其高高舉起,聲音嘶啞卻鏗鏘有力,穿透廢墟的死寂,響徹這片絕望之地,
“道宗第七十五任掌教蘇明,在此接令!”
“定......不負前人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