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趙振國敲開了王建軍辦公室的門。
“王市長，有件事想向您匯報。”
王建軍正在看文件，抬頭示意他坐：“說吧，什么事？”
“我有個朋友，在港島做生意，想回海市投資。”趙振國言簡意賅地說。
王建軍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港商？可靠嗎？”
“可靠，知根知底。”趙振國說。
王建軍放下文件，身體前傾：“投資規模多大？”
“初步意向是五十萬港幣。”趙振國說了個數字，這是他和黃羅拔電話里商量的，“如果進展順利，后續可能追加。”
“五十萬...”王建軍沉吟著。
確實是筆不小的投資。更重要的是，這是在張建國案后，海市迎來的第一個外資項目，政治意義遠大于經濟意義。
“振國啊，你這個消息來得正是時候。”王建軍終于露出笑容，“不瞞你說，最近有些議論，說我只會搞斗爭，不會抓建設。這個項目如果能成，就是最好的回應。”
“我也是這么想的。”趙振國說，“引進外資是大勢所趨。海市有港口優勢，應該走在前頭。”
“好，好！”王建軍站起身，走到窗前，“這樣，你負責跟這位港商朋友對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說。一定要把這個項目落下來！”
——
十二月底，按照趙振國的計劃，黃羅拔來了。
他坐火車從羊城到海市，同行還有兩個助手。趙振國和唐康泰到火車站迎接。
站臺上，人流涌動，廣播里播放著《大海航行靠舵手》。
黃羅拔穿著深色西裝，外面罩著一件風衣，這在當時的龍國街頭很顯眼。他一下車就四處打量，眼神里充滿好奇。TVB在拍一部以海市為背景的電影，原來這地方長這樣子。
“趙先生，好久不見！”他主動伸出手。
“黃先生，歡迎來海市。”趙振國和他握手。
安排黃羅拔住進了海市最好的招待所——濱海飯店。這是棟俄式建筑，雖然有些老舊，但房間里有暖氣，有獨立的衛生間，在當時已是最高規格。
“條件比港島差遠了，但將就吧。”黃羅拔打開行李箱，拿出幾條煙、幾盒巧克力，“給你的，萬寶路，美國煙。巧克力給侄女。”
接下來的三天，趙振國全程陪同黃羅拔考察。港口設施、工人技術、紡織廠...每一處都仔細看，仔細問。說是黃羅拔投資，但出錢的不還是他么？
黃羅拔早就做過功課，因此問的問題很專業，也很犀利：
“工人的技術水平怎么樣？”“電力供應穩定嗎？”“原材料采購渠道通不通暢？”“政策優惠能落實到什么程度？”
第三天晚上，在濱海飯店的會議室，雙方進行了一次正式會談。
王建軍親自出席，這是趙振國特意安排的。
會談很順利。
黃羅拔表示，如果條件成熟，他愿意投資建設一個服裝加工廠，初期投資五十萬港幣，主要做來料加工，產品出口到歐美。
這不是做慈善，黃羅拔計算過，趙哥的這筆生意，有的賺。海市為了引進外資，在土地、稅收等方面，都有優惠政策。
“五十萬港幣！”唐康泰在會后激動地說，“這可是巨款啊！”
趙振國卻很冷靜：“這只是開始。如果這個項目成功，會有更多的港商、外商跟進來。”
“但問題也不少。”王建軍在回程的車上說，“電力供應是個大問題，還有工人的培訓、海關的手續...每一項都要協調。”
“只要您支持，這些都可以解決。”趙振國說。
王建軍看著窗外的夜景，海市的夜晚燈光稀疏，只有主干道有幾盞路燈。“振國，你知道我為什么支持這件事嗎？”
“為了海市的發展。”
“不只是。”王建軍轉過頭，“我還想證明，我們不是只會搞斗爭，也會搞建設。改革開放這條路，我們走得通。”
車里沉默了。窗外的燈光一段段掠過，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
市委召開會議。會上，王建軍正式提出引進港資建設服裝加工廠的方案。
爭論很激烈。
“這是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
“工人給資本家打工，這算什么？”
“政策允許嗎？會不會犯錯誤？”
質疑聲很多。趙振國作為黃羅拔的朋友，被邀請列席，不能發言，只能聽著。
王建軍面無表情，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同志們，我們搞社會主義建設多少年了？老百姓的生活改善了多少？現在就是要換條路試試。這條路能不能走通，不試試怎么知道？”
“至于說工人給資本家打工，”王建軍掃視全場，“工人是在為國家創造外匯，學習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這和我們解放初期的‘贖買政策’有本質區別嗎？”
“如果出了政治問題，誰負責？”有人問。
“我負責。”王建軍說得很平靜，“如果這個項目失敗了，或者走偏了，我負全部責任。”
會場安靜了。這種表態在當時的政治生態中，需要很大的勇氣。
最終，方案以微弱多數通過。
——
第二天，意向書簽署儀式在市委小會議室舉行。
王建軍親自出席，外經貿辦、銀行、海關的人都來了。閃光燈閃爍——海市日報的記者拍下了這歷史性的一刻。
黃羅拔在文件上簽下名字時，手很穩。趙振國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儀式后，王建軍特意留下趙振國：“振國，這次你立了大功。有了這個項目，那些閑言碎語可以消停了。”
“應該的。”趙振國說。
“不過，”王建軍看著他，“我總覺得這事太順利了。你那港商朋友，答應得是不是太快了？”
趙振國笑笑，沒說話。
這還快嗎？黃羅拔來的第二天就想簽約了，他實在太想回港島了，他覺得海市太冷了，被凍得跟孫子一樣。
送走黃羅拔的第二天，那十萬港幣到賬了，王建軍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
臘月廿六，海市機場寒風刺骨。
趙振國帶著棠棠去機場接到妻子，剛在堂屋里放下行李，爐火還沒把屋子烘暖，敲門聲就響了。
院門外站著應教授，花白的頭發上沾著雪沫，鏡片后的眼神躲閃。
這位素來清高的老知識分子，搓著手，在門口踟躕了半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吐出一句話：“振國……能不能……借我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