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潛一驚,忙著扶住她的肩膀。
“撞疼沒有,我看看……”
說到一半,他又意識到不對。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大了,哪是他能隨便看的。
輕咳一聲,松開她的肩膀,君潛將目光移開。
“我……我剛剛不知道是你,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假扮成小太監(jiān)是我不對,但是你也打我是你不打,所以……”歲歲狡黠地眨眨眼睛,“扯平了,你不許再向長祿他們發(fā)火!”
君潛無奈地搖搖頭。
他果然沒猜測,要不是暗衛(wèi)和長祿等人幫忙,她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他的書房偷襲。
平日里對他言聽計從的,一見到她也會倒戈。
“好,我說不過你?!毙︵烈痪?,君潛又露出關切的神色,“剛剛……打疼沒有?”
歲歲抬手揉揉肩膀,點點頭:“有點。”
君潛皺眉:“誰叫你胡鬧,我叫宮女進來幫你涂點藥。”
“不用了,我自己就是大夫,沒事。”歲歲重新拉住他,“不過,不管怎么說都是你打了我,所以……能不能讓我在這里住幾天,等去春獵的時候,我悄悄和你一起去,不要告訴別人,行不行?”
“出什么事了?”
“沒事,就是……”歲歲后退兩步,坐到錦榻上,抬手托住粉腮,順手捏過一塊點心送到嘴邊咬下一口,可憐巴巴地嘆了口氣,“要是有人知道我回來,肯定又要一堆人到我家上門提親,煩死了?!?/p>
按照上京的規(guī)矩,貴女們過十三歲便會有人提親。
因為歲歲的公主身份,要為太后守孝,自然也沒人敢提。
現(xiàn)在,太后喪期滿三年,媒人們便又蠢蠢欲動。
君潛親手倒來一杯茶,送到她唇邊。
“怎么……不想嫁人?”
“當然不想?!睔q歲很自然地歪過頭,就著他的手喝一口茶水,“成親就要相夫教子,守著后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才不要?!?/p>
伸過手指,幫她輕輕抹掉唇角不小心沾到點心渣,君潛垂眸。
“那你想做什么?”
“這個……”她想了想,搖頭,“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想嫁給一個無聊的男人……”
注意到君潛發(fā)紅的手背,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腕。
“你的手怎么燙傷了?”
將剩下的點心塞到嘴里,她看看左右,拿過桌上的藥膏,用手指挖出來,輕輕涂到君潛的手背。
涂完藥還不忘用手指展開他的手掌,仔細察看。
注意到他掌心新鮮的幾處細小傷口,歲歲瞇著大眼睛抬起小臉,目光審視地觀察君潛的臉片刻。
“出什么事了,發(fā)這么大脾氣?”
“沒有。”
“什么沒有,你這明顯是捏碎裝著熱茶的杯子,才會有這樣的傷口和燙傷,你可騙不過我的眼睛?!?/p>
站起身,將手中的藥膏放到桌上,她伸過手指捏住君潛的下巴,俯身逼近他的眼睛。
“哦,我知道了……神仙哥哥,你有心事!”
少女身上的蓮香,脈脈入鼻,呼出來的氣息都帶著點心的甜香。
君潛喉結滾了滾,垂下睫毛,將她輕輕從面前推開。
“我去讓長祿幫你收拾房間。”
將他按回原地,歲歲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手掌扶住他的膝蓋。
“你倒是說話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君潛沒出聲,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桌上的畫冊。
注意到他的目光,歲歲轉過臉,看到桌上的畫冊她起身走過來抱到懷里。
“秀女畫冊,怪不得……皇上爹爹又逼你選妃???來,我來看看!”
抱著畫冊坐到君潛身側,她順手將畫冊翻開。
看到畫冊第一頁,那位氣質嫻雅的女孩子,歲歲一怔。
“這不是桑落姐姐嗎?好美??!你快看啊。”
君潛沒看畫冊,只是看著她的側臉。
“這是誰啊,好像在哪兒見過,我想起來……這是楚將軍的女兒,這個不能選啊,脾氣太差,我不喜歡她……”
她一邊翻看一邊品評,翻著翻著,手上的動作就慢下來。
“要是神仙哥哥真的納妃,以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再像這樣,隨便來東宮看你了?”
君潛垂著睫毛,遮住眼睛。
“不會?!?/p>
“什么不會啊,要是你選的妃子喜歡我還好,萬一對方不喜歡我,我來了不是自討沒趣……”
看小姑娘皺著眉,一臉愁容,君潛扶住她的肩膀。
“我是說……我不會納妃?!?/p>
歲歲疑惑的轉過臉。
“為什么?”
“因為……”君潛伸過手掌,合攏她手中的畫冊,“畫冊上沒有我喜歡的人?!?/p>
“這么說,神仙哥哥是心有所屬嘍……”歲歲用手肘碰碰他的胳膊,一臉好奇,“那你喜歡誰呀?”
“我……”對上小姑娘明澈的眼睛,君潛垂下睫毛,“誰也不喜歡?!?/p>
“少來!”歲歲壞笑著伸過手指,戳戳他的胸口,“我可是認識你十三年了,以為我看不出你說謊?!?/p>
“我沒有說謊?!?/p>
“那你為什么說話不敢看我的眼睛,你只有騙我的時候才會這樣?!?/p>
君潛:……
“換一個話題?!?/p>
歲歲白眼:“小氣鬼,對我都不說實話?!?/p>
“那你呢?”
“我?”歲歲手指指向自己,“我怎么了?”
“你說那些提親的你不喜歡,那……”君潛拿過她膝上的畫冊丟到一邊,“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p>
君潛轉過臉,對上她的眼睛。
“真的?”
“當然是真的?!睔q歲彎唇,“看,我就敢看著你的眼睛說,這說明我沒說謊?!?/p>
君潛笑了笑,心頭又有點澀。
站起身,幫她摘掉頭上的太監(jiān)帽,他順手幫她理理亂發(fā)。
“去洗個澡換套衣服,我讓他們布晚膳?!?/p>
“那你是不是答應我了?”
君潛在門口處停下腳步,轉過臉向她一笑。
“你要我做的事,我哪件沒答應?”
“知道神仙哥哥最疼我?!睔q歲起身走過來,從身上取出一串黑色玉石佛珠,幫他掛到腕上,“南海墨玉佛珠,普陀寺主持親自幫我開光的?!?/p>
君潛手指勾住指珠,輕輕撫了撫珠身。
“你求了幾串?”
“什么幾串?這可有稀有的南海墨玉好嗎,我好不容易才湊夠一串的玉料?!崩【凉撘滦洌瑲q歲認真提醒,“你不許告訴別人,要不然……哥哥們又要說我偏向你?!?/p>
“那你為什么還要送給我?”
“只要一串,當然送給你??!”
挑起珠簾,小姑娘腳步輕快地走出門去。
無論是君潛住在賢明宮,還是搬到東宮,歲歲都是從不客氣,把他的地方當成自己的家一樣。
長祿和一眾下人也都習以為常,把她當成主人一樣的存在。
這些人,她跟著幾個師父走東走西。
長大了就更野了,自己出去游山玩水。
可是不管她走到多遠,從賢明宮到東宮,始終有一間她的房間。
無論她何時回來,桌上也總有她喜歡的點心備著。
各季衣服、鞋子,也都是提前準備。
貓碗、狗盆、鸚鵡架子……
凡在她需要的,他這里總是有。
君潛站在門口,隱約還能外面長祿吩咐下人們的聲音。
“快,幫小殿下準備洗澡水和衣服,再把殿下的虎騎喂喂?!?/p>
“是!”
“東側殿的房間趕緊去收拾?!?/p>
“知道了?!?/p>
“布晚膳,記得讓廚房里準備小殿下愛吃的菜?!?/p>
“長祿公公,這些就不用您說了吧。”
“快,把小殿下喂貓的碗洗洗,還有金雕的水盆?!?/p>
“新來的吧,小殿下要用江南貢綢的被子,快去拿?!?/p>
……
太監(jiān)和宮女們說話的時候,都是帶著笑意。
只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們連走路都小心地提著氣。
歲歲一回來,一向安靜的東宮,頓時熱鬧起來,仿佛連著這座宮殿也一下子有了生氣。
聽著太監(jiān)宮女們的聲音,君潛抬起左手,指腹輕撫過玉石佛珠。
小姑娘一直將佛珠裝在身上,觸手溫潤,似乎還帶著她的體溫。
君潛合指,握住珠串。
這么多年,一切都習慣了。
這習慣,他不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