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凱峰的語氣中把‘革委會復核’幾個字說得特別重了一些，似乎是在告訴陳國泰，張四虎到底有沒有罪，公安局說了并不算，最終還得由革委會來裁決。
“薛主任，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我不該憑著個人情感傾向來給一個人定罪。但不管怎么說，天地有正氣，人間有公理，國家有法度。張四虎原本與我七妹素不相干，卻平白無故地去拉扯我七妹。他拉壞了我七妹的衣服不說，還一直追逐我七妹。你說他這種行為是什么性質？拉扯過程中他不但相對八九歲的幼女下毒手，還重傷了下鄉知青。這些都是鐵一般的事實。我不相信持秉著‘為人民服務’原則的革委會會輕易放過對張四虎這種害群之馬的嚴懲。”
陳國泰淡淡一笑，不軟不硬地回應道。
“這小子好一張伶牙利嘴！”薛凱峰的臉色頓時微微一變。
“薛主任，你應該知道，我們國家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每個受到不公待遇的人民群眾都有權力一級一級地向上反映情況。我肯定相信咱們靈江縣這一層級的革委會能夠對這次案件做出公平判罰。但如果因為種種原因而讓人失望，那么，相信我，我有能力，也有渠道向更上一級的政府部門進行投訴。”
還不等薛凱峰說什么，陳國泰接著又平緩地說道。
薛凱峰的眉頭頓時非常明顯地皺了起來。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陳國泰說得非常有道理。
尋常百姓就算受到了冤屈，多半是上訴午門。
但其中絕對不包括陳國泰。
陳國泰本身的能力和影響力以及財力就不說了，更糟糕的是這次事件還涉及到了另外三個來頭非小的官員子弟！
他根本控制不了陳國泰的上訪舉動。
“陳國泰同志，你應該知道，張四虎同志之所以犯下了你所說的那些錯誤，主要是因為你的奶奶王惜萍同志最先挑起。如果沒有王惜萍同志向張四虎做出承諾......”
薛凱峰想了想，也不顧忌讓陳國泰知道他早已看過案情記錄，猶自不死心地說道。
他想通過把陳國泰的奶奶牽扯進來從而逼使陳國泰適當讓步。
“薛主任，咱們干革命工作，必須大公無私。我的奶奶在這次案件中應該擔負的責任，我絕對不會試圖給她減輕分毫。公安局只要是依法判罰我奶奶，無論什么結果我都能接受，并持歡迎態度。”
陳國泰心里暗暗嗤笑了一下，表面上大義凜然地說道。
“嘶......這小子的心性好冷......”薛凱峰的眼睛立即微微瞪大。
不過下一刻薛凱峰臉上馬上就閃過一絲苦笑。
他這時候才突然記起，案情記錄中有陳國泰的七妹陳國梅逼著他們的奶奶當場承認不是他們奶奶一段。
并且記錄中還寫了，陳國泰幾兄妹在多年前就白紙黑字地與王惜萍徹底斷絕了關系。
拿王惜萍說事，顯然是找錯了方向。
“陳國泰同志，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還這么年輕，前途無比遠大。在你以后的人生歲月中，如果有上級領導愿意賞識你提拔你......”
薛凱峰想了一想，換了一個話頭，充滿暗示性地說道。
陳國泰心里冷笑。
這是威逼不成，改為利誘了？
別說陳國泰根本就無心仕途，就算有心，他也絕對不會接受薛凱峰的‘賞識’和‘提拔’。
雙方之間的隱藏仇怨先不說，單是薛凱峰在浪潮結束之后馬上就會受到清算一事，就讓陳國泰不想與他接近。
“薛主任可能是高看我了。我對未來其實并沒有太大的奢望，只想在現在的工作崗位上好好干，盡量發揮好一顆‘螺絲釘’應有的作用就已經心滿意足。實在不行，我還可以回去農村種田干活，為國家生產糧食。”
陳國泰雙手一攤，很是光棍地說道。
“特么的！這小子真的是油鹽不進！”
薛凱峰的心里頓時微微焦躁，眼睛有點危險地瞇縫了起來。
他把陳國泰叫來的最大意圖是試探陳國泰是否會是殺害他侄兒薛成龍的真兇。結果試探來試探去，除了得到陳國泰膽大包天對他毫無敬畏之心這個結果，其它竟一無所得。
而且他竟然還被陳國泰懟得啞口無言。
“陳國泰同志，有關張四虎的事情暫且不說，接下來我代表革委會正式問詢你一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
薛凱峰忽然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陳國泰，非常有壓迫感地說道。
既然言語試探得不到明確結果，薛凱峰只能單刀直入了。
這個問題得不到答案，他以后的生活將一直都不會安穩。
“薛主任請講。我絕對如實回答。”
陳國泰心里微微一跳，正色說道。
看來薛凱峰接下來要問的問題才是他今天把人叫到這里來的真實目的。
會是什么問題呢？
陳國泰瞬間想到了薛成龍的事情上面，立即做好了心理建設。
“陳國泰同志，1966年的 9月17日晚上，你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薛凱峰馬上就提出一個問題，然后緊緊地注意著陳國泰所有的微表情反應。
“1966年的9月17日晚上我都做了什么？薛主任，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這么問？”
已經做好準備的陳國泰臉上立即出現非常逼真的迷惘神色。
“你不要管我為什么要問，只管回答我的問題即可。”
薛凱峰的身體忽然前探，壓迫力更強地說道。
“薛主任，時間都過去兩年多了，我哪里能記得那么清楚。你這個問題純屬是為難人。我相信你隨便去問哪個人兩年多以前的某天他做了什么事，他都肯定記不起來。”
陳國泰的身子恰如其分地向后微微縮了一下，眉頭緊皺地說道。
與此同時他的臉上也多少出現了一點點好奇地意思，似乎想要弄清楚薛凱峰的發問意圖。
“特么的！他的所有反應居然都無比自然和真實。難道我懷疑錯了，那事真的不是他做的？可要不是他的話，他的能力和動機分明都具備啊......”
薛凱峰表面上雖然神情不變，心里卻一下子泛起了嘀咕，感覺上越來越迷糊。
他一下子沉吟起來。
而就在他沉吟期間，陳國泰雖然一直都神色平靜地看著他，但眼神里越來越濃的好奇意思卻也越來越清晰。
“你先回去吧。回去之后轉告我的話，這次判罰既要秉公辦案，又要顧忌到社會影響。”
薛凱峰忽然感覺到一陣心累，索然無味地沖著陳國泰揮了揮手。
他已經預感到，接下來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進行試探，都不會得到明確結果。
“謝謝薛主任支持。你的話我一定帶到。”
陳國泰臉上立即出現應該出現的喜色，站起身腳步輕快地走出薛凱峰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