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姨哆哆嗦嗦地摘掉手套，接過張衛東的點心，顫顫巍巍地扯開油紙包裝，掰了一塊給女兒小紅，兩個人就嘻嘻哈哈地吃了起來。
小紅一邊吃，一邊擠眉弄眼地看著張衛東笑，張衛東頭皮都有些發麻了。
“她們就這樣，日子長了你就習慣了。”老羊皮蹲在地上，悶頭抽著旱煙。
“哦，沒啥...挺好的。”
張衛東咽了一口唾沫說道。
這時候，一輛煤車又開進了楊家澆水攤子，司機下車叫道：“鳳姨，卸十五的！”
鳳姨立馬把手里的點心揣進羊皮大衣，抄起大瓦锨，爬上煤車就往下卸煤。
她看起來手腳不協調，速度卻是極快。
小紅也趕緊拿起水管，往煤車發紅的輪轂上澆水，又滋起一片白霧。
老羊皮卻慢吞吞地吹掉了旱煙上的煙絲，起身也拿起一個大瓦锨，爬上煤車卸煤。
那司機則爬上車頂，手搭涼棚遮住陽光，看著遠處曲里拐彎的山路。
張衛東不知道老羊皮他們為什么要卸煤，又不好問，就也找了一把鐵鍬，爬上煤車幫著卸煤。
剛卸了一會，那司機就著急叫：“來了輛小車，卸十塊的就行了，快些裝渣煤吧！”
老羊皮一家三口頓時停止卸煤，“騰騰騰”地上跳下車，又輪起大瓦锨，往車上裝渣煤。
他們的速度極快，大瓦锨上下翻飛，就像做賊一樣。
張衛東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好也跟著往車上裝渣煤。
沒裝幾分鐘，那司機就跳下車頂說道：“差不多了，十塊錢給我拿成煙吧！”
老羊皮一家就停止裝渣煤，鳳姨去屋子里拿來了一條煙。
司機拿了煙，跳上車開出了澆水攤子。
這時候，一輛吉普車也到了澆水攤子門口，速度慢下來，似乎看了一眼，又開走了。
張衛東知道這里面有貓膩，也看不太明白，卻沒有問。
出門在外，看到不知道的事情，最好裝著，誰也不知道你的深淺，要是問東問西，人家就看輕你了，反倒會瞞著你事情的真相。
“進屋吧！”
老羊皮背著手，先進了屋。
張衛東也跟了進來。
屋里的光線十分昏暗，一張大炕連著爐子，滿屋子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雜亂無章，一片狼藉，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張衛東只好找了個小方凳，坐在了生鐵爐子邊烤火。
鳳姨跟了進來，在一張臟兮兮的案板上和面，一邊口齒不清地罵老羊皮：“老慫東西...今天咋才弄了幾疙瘩鐵？說讓你再弄些雷管來賣，你咋還不弄來？真是沒本事的慫貨！”
老羊皮盤腿坐在炕邊，悶頭抽著旱煙，任憑老婆絮絮叨叨地罵，一句話也不說。
小紅卻坐在爐子邊，拿著一把一尺多長的殺豬刀，低頭削洋芋皮。
她的手哆哆嗦嗦，一個洋芋小半都讓她削掉了。
張衛東就說道：“我來幫你削吧！”
小紅忽然抬頭，看著張衛東裂開大嘴笑，原本就高原紅的臉蛋，更加黑紅。
“呃...”張衛東無語。
其實，小紅長得濃眉大眼，唇紅齒白，就皮膚黑些，打扮出來也不算難看，可動不動就斜眼歪嘴，讓人看了就心驚。
“你別管她了。”
老羊皮簡短說道。
張衛東便從包里掏出兩瓶酒和兩條煙，放在炕桌上說道：“師父，頭一次上門，沒買啥東西，您別嫌棄。”
其實，張衛東買的是小賣部里最好的煙酒，已經很高檔了。
老羊皮沒有說話，取來了兩個喝水的陶瓷缸子，擰開了酒瓶蓋子，“咕嘟嘟”倒了兩缸子酒，端起來就喝了一大口。
“師父，我敬您！”
張衛東也端起一缸子酒，和老羊皮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胃里頓時像著了火。
他一向都是吃上些東西才喝酒，可老羊皮空著肚子就喝酒，張衛東也只好陪著。
反觀老羊皮，卻啥事都沒有，灰撲撲的臉上，還有了些許血色。
顯然，他也是個好酒的人。
這時候，和面的鳳姨卻走過來，用面手端起老羊皮的酒缸子，“咕嘟咕嘟”喝了兩大口，又遞給小紅喝。
小紅接過搪瓷缸子，也喝了兩大口酒。
“鳳姨，小紅姐，我就說敬你們呢！”
張衛東尷尬地舉著酒缸子站起來。
他向來離經叛道，行事經常出人意表，可鳳姨小紅的離奇舉動，讓張衛東也覺得不可思議。
“你不用管她們。”
老羊皮的語氣有些不悅。
鳳姨拿起了剩下的一瓶酒和兩條煙，爬上炕，放進了一個大木頭箱子里。
那木頭箱子漆著大紅油漆，應該是鳳姨的陪嫁箱子。
西北農村姑娘出嫁的時候，娘家一般都會陪嫁一個油漆大箱子，就擺在炕里面，可以放一些衣物和個人物品。
箱子上還可以擺鏡子鬧鐘什么的東西，兼具炕桌和梳妝臺的用途。
張衛東瞄了一眼，發現鳳姨的陪嫁箱子里，滿滿當當放著一條條的煙，還有一些明晃晃的金銀首飾啥的，不禁暗暗吃了一驚。
這箱子很大，裝滿了煙可值不少錢，更何況還有金銀首飾。
在簸箕溝這個地方，能有這一箱子東西的人家，怕是也不多。
鳳姨的箱子上沒有鎖，似乎根本不怕人偷，或者是她手有毛病，開鎖不方便。
再或者，鳳姨壓根就沒有上鎖的意識。
鳳姨放好煙酒，又爬下炕，隨便拍了幾下手，就繼續揉面去了。
張衛東本想把另一瓶酒也打開喝，卻被鳳姨收走，他只好把剩下的酒都倒進了老羊皮的酒缸子里。
他發現老羊皮說得對，自己不用管鳳姨和小紅。
她們顯然腦子都有毛病，就算干出再離奇的事情，也不足為怪。
要是失驚打怪，反倒讓老羊皮覺得是在笑話她們。
想通了這點，張衛東也就不再理會鳳姨小紅，又和老羊皮碰杯喝酒。
老羊皮很快就把一缸子酒喝光了，張衛東便將自己缸子里的酒，又倒給了老羊皮一大半，心里卻是越來越糊涂。
老羊皮在隆盛煤礦當炮工，工資是最高的，養活一家三口綽綽有余。
更何況，老羊皮家的澆水攤子，看起來生意也很不錯，似乎還有些貓膩和灰色收入。
按道理說，老羊皮一家完全可以過著富足的日子，甚至比簸箕溝一些普通礦工的日子都好。
可老羊皮卻從煤礦里偷鐵偷雷管來賣。
屋后的那一堆廢品，應該也都是老羊皮撿來的。
更奇怪的是，老羊皮作為一家之主，又當炮工掙著高工資，鳳姨卻一見他就罵，似乎對他很憎恨。
智力有問題的人想問題應該很簡單，對人不是愛就是恨，沒有多復雜的情感。
鳳姨到底恨老羊皮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