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干到下班，大家才收拾東西，坐著礦車，“轟隆隆”地上到了井上。
已經是下午五點多，山溝里的天色暗淡，光線并不強烈，可張衛東還是瞇起了眼睛。
他在井下干了八九個小時，恍如從地獄回到了陽間。
采煤工們原本嶄新的綠色工作服，只一天的功夫，全都成了黑的，看不出一點本來的顏色。
張衛東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天光，就見父親張永泰站在井口的人群里，緊張地找尋自己。
大家全都成了“非洲黑人”，只有眼白和牙齒是白的，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其實張衛東就站在張永泰對面，張永泰卻半天都沒有發現。
“爹，我亂找啥呢？我就在這里呢！”
張衛東走到張永泰跟前，摘掉了工作帽。
“老三！你咋成這個樣子了？井下咋樣？”
張永泰一把拉住全身黢黑的張衛東，緊張地盯著他問道。
“下井的人不都這樣嘛！我沒事，就在井下輪著大瓦锨鏟了一天煤，和裝車差不多，根本沒危險！”
張衛東有些難為情地抽出了父親緊握住的手。
“哦...沒有出啥事吧？”張永泰還是不放心。
“我們是采煤工，等炮放完了，支護工把巷道支護好，啥都弄安全了，才讓我們去裝煤，能有啥危險？”
張衛東有些不耐煩。
“那你...沒有惹事吧？”張永泰又問。
“沒有，我干得好好的，我們組長還夸我能干呢！”
張衛東撓著頭說道。
關濤聽到了張衛東話，走過來說道：“叔，我是張衛東的組長關濤，你家張衛東干活的確沒說的，就是有些吊兒郎當的不聽話，你可得好好安頓一下！”
“關組長，我這娃子就是賊膽包天，啥都不放在心上，你在井下給我好好管教，不聽話你就打，下狠手打！”張永泰說道。
“他倒也沒有您說的那么嚴重，是個好小伙子呢，我會幫你看著他的。”關濤笑道。
“行！關組長，那我娃子就托付給你了！”
張永泰趕緊掏出兜里的一盒煙，給關濤塞。
“叔，你這是干啥呢？都是一起干活的受苦人，我們可不興這個！”
關濤趕緊推開了煙，對礦工們叫道：“行了，先跟我去洗澡吧！”
眾人就跟著關濤來到了澡堂，脫了衣服洗澡。
張衛東看著鏡子中黑鬼一樣的自己，也嚇了一跳。
難怪剛才連親爹都認不出自己。
雖然張衛東見慣了剛升井的煤礦工人，可看到自己今天也變成了“黑鬼”，他心里還是有些異樣。
張衛東脫了衣服，泡在黑乎乎的水中，先點了一根煙，狠狠地抽了一大口。
強悍如他，這一天下來也累得半死。
可泡在熱乎乎的水里，想到今天自己靠雙手掙了不少錢，張衛東心里充實而快意。
就這樣，張衛東在隆盛煤礦當起了井下采煤工，雖然每天下井又苦又累，可他心里卻十分暢快。
下井的工資是裝車的兩倍，還是個長久的營生，他不用再回讓他抬不起頭的陽曹村。
等他掙到了錢，衣錦還鄉，誰都不敢再看不起他張衛東。
當然，張衛東并不太甘心當一輩子采煤工，他的野心很大，他想掙大錢。
所以，他經常看支護工干活，還打聽炮工的技術。
支護工比采煤工技術要求高，相對危險，所以工資略高。
而炮工的技術含量最高，也最危險，工資也是煤礦上最高的。
炮眼要打多深？炸藥要放多少？朝哪個方向能找到礦脈？這都是炮工的大學問。
而且，炮工的活全靠經驗，就算煤礦大學的畢業生來了，也不如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炮工。
那些常年在簸箕溝放炮的老炮工，都是跟著師父學好多年，才能出師獨自放炮。
即便如此，也經常有炮工操作不慎，輕則缺胳膊少腿，重則丟了性命。
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老炮工還口口相傳著簸箕溝的礦脈走向。
據說，從清代的時候，就有老炮工探出了簸箕溝的煤炭礦脈走向，卻沒有繪出圖紙，而是在家族和師徒之間口口相傳。
這可是簸箕溝最值錢的秘密。
只要掌握了礦脈走向，就知道煤礦挖到了什么位置，就連具體能挖多少煤、能挖幾年，老炮工都能估算個差不多。
所以，從古到今，炮工都是簸箕溝最吃香的人。
那些老炮工，輕易不會把藏在腦子里的礦脈圖傳給別人，除非是自己的親兒子，或者是非常信任的徒弟。
簸箕溝就像一個巨大的武俠江湖，而炮工則是有獨門秘籍、世代單傳的神秘門派。
沒有炮工指點礦脈，就算勢力再大的老板，也在簸箕溝賺不到錢。
方盛也是花了大價錢，才從一個老炮工的嘴里得知，這隆盛煤礦處在礦脈上，還能開采好多年，他才承包了下來。
張衛東聽了這些關于炮工的傳說，更加動了心。
自己要是能拜個老炮工當師父，弄到礦脈圖，那可就發財了。
可惜，他一個小小的采煤工，連十八歲都不到，根本接觸不到炮工。
每次采煤，炮工先下井鉆眼放炮，完了支護工支護好巷道，確認安全后，才讓采煤工下井采煤。
不過，張衛東卻不著急。
他還不到十七，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
張衛東打算先采幾年煤，把煤礦的行行道道都摸清了，再想辦法拜個老炮工當師父，等弄清楚了簸箕溝的礦脈走向，掙到了大錢，自己也承包個煤礦，當大老板，發大財！
每每想到這里，張衛東都激動得渾身發抖，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張永泰卻不知道張衛東有這么大的野心，他每天早早起來，去食堂用鋁飯盒給張衛東打來午飯。
他憂心忡忡地看著張衛東坐上礦車，下到了黑洞洞的礦洞，才來到隆盛煤礦裝車的地方，看著工人們裝車。
張永泰現在是包工頭老板，按理說應該像王扎牙一樣，坐在木棚里，喝茶抽煙記賬就行了。
可張永泰卻閑不住，記賬的同時，也幫著忙不過來的工人裝車，完了還不算工錢。
從來只有剝削工人的老板，哪里見有幫著工人干活的老板？
張永泰的做法，讓所有工人都豎大拇指，一些其他包工頭手下的工人，也托人來問，紛紛到張永泰手下干活。
張永泰的隊伍越來越大，成了簸箕溝最大的裝車包工頭。
而王扎牙手下的人越來越少，還沒有之前的三成。
包工頭全靠工人為他掙錢，工人只剩三成，王扎牙的收入也就只剩三成了。
王扎牙恨得把新鑲的金牙咬了又咬，卻毫無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