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一輛老式”駝鈴”牌大客車,載著滿滿一車人,行駛在茫茫的騰格里大漠。
車里大多是沙城縣去簸箕溝打零工的人,他們把鋪蓋卷什么的大行李都放在了車頂的行李架,還有隨身的提包和網兜、面口袋什么的,就堆在座位下面和過道里。
雖然沙漠里的路上沒有什么車,可六百公里的路程,起碼得走一整天。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漸漸地亮了,一輪朝陽躍出無邊無際的沙海,連綿起伏的沙丘如同金色的浪潮奔涌。
車里的人大多靠在座位上昏睡,坐在一個靠窗座位上的張衛東,卻新奇地看著車窗外一望無際的金色沙海。
這是他第一次出門,之前他連沙城縣城都沒有去過,只是在青湖鄉上瞎鬧騰。
雖然在沙漠邊長大,可張衛東也沒有見過這么遼遠壯闊的大漠。
“爹,太爺當年當駱駝客的時候,就是從這條路穿過沙窩的吧?”
張衛東興致盎然地問身邊坐著的張永泰。
父親經常給他們講祖上當駱駝客的事情,張衛東此時此刻重走先祖的道路,莫名其妙的興奮不已。
他覺得自己也會像先祖一樣,去往遍地是財寶的簸箕溝,賺到大錢,闖出一番世事,令人刮目相看,留下后人傳說的事跡。
“嗯。”
張永泰隨口答應了一聲,繼續瞇著眼睛睡覺。
“爹,那邊有好多牛羊和駱駝!這是到哪里了?這個地方叫個啥?”
張衛東看到有大群的牛羊駱駝在沙漠戈壁上吃草,又指著車窗外好奇地問道。
“額爾克哈什哈。”張永泰依舊簡短地回答。
“額了啥哈?這地方的名字咋這么奇怪?”
張衛東都沒有聽清父親說的地名。
“這是蒙語。”
“那是個啥意思?”
“好像是玉印的意思。”
“玉印?這地方就是鳥不拉屎的沙窩戈壁灘,咋叫個玉印呢?”
“說是有個將軍拿著個玉印管著這個地方...”
張衛東平常很少和張永泰交談,可他畢竟是個娃娃,今天遇到很多新鮮事,就不停地問這問那。
張永泰也是第一次帶張衛東出門,想到他從此要受苦掙錢,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就耐著性子給張衛東回答。
父子倆罕見地交談著。
坐在前面的王扎牙卻不悅地轉頭,扎著牙對張永泰說道:“張老三,一車人都睡覺呢,就你和你娃子嘀嘀咕咕的,大家還咋睡?”
“咋?坐車還不能說話了?”張衛東立馬就炸了,“你們睡你們的,我們說我們的,你管得還寬得很!”
“張小三,你咋跟我說話呢?”
王扎牙頓時瞪大了眼睛。
“咋了?我說啥了?就算你領著我們干活掙錢,也不能不叫我們說話放屁吧?還真把自己當大老板了?”
張衛東毫不示弱地反駁。
“你...”
王扎牙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本不是陽曹村的人,他爹死得早,王扎牙就跟著母親改嫁到了陽曹村,被人家稱為“帶疙瘩”。
這個是個極具污蔑的稱謂。
因為“帶疙瘩”的出身,王扎牙從小就不被陽曹村的人認同和尊重,經常被同齡人欺負,在村里的地位極低。
長大后,四鄉八村的女子也不愿意嫁給王扎牙,他媽就去外地給他說了個又黑又胖的女人。
成家以后,王扎牙幾乎是陽曹村最窮的人,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依舊被所有人看不起,他便早早地跑到了簸箕溝去搞副業。
他也有把子力氣,很能吃苦,頭腦精明,還會巴結人,又趕上了好時候,很快就在簸箕溝混出了點名堂,好多小煤礦的老板,這些年就托王扎牙在農村里找零工。
王扎牙就搖身一變,成了包工頭。
他在簸箕溝的一些小煤礦上接了活,就在陽曹村一帶找了人,領到簸箕溝去干活。
凡是王扎牙領去的人,都在他手下干活,礦主直接把工資發給王扎牙,由他再發給工人。
所以,王扎牙也算是名副其實的老板,鄉親們跟著他干活,誰干什么活,拿多少工資,都是王扎牙說了算。
王扎牙經常欺上瞞下,克扣鄉親們的工資,可誰也敢怒不敢言,害怕王扎牙來年不再帶他出來干活。
鄉親們不認識簸箕溝煤礦上的人,就算自己去找活,也勢單力薄,在簸箕溝站不住腳。
簸箕溝雖然進入了新社會,可依舊是一處與世隔絕的江湖,一起干活的大多都是親朋好友和老鄉,結伙抱團,才不會被人欺負。
陽曹村的鄉親們只有跟著王扎牙,才能在簸箕溝掙錢。
要是得罪王扎牙,以后可就沒掙錢的路子了。
不到幾年,王扎牙就陡然而富,成了陽曹村的第一個萬元戶,他又買了一臺鋼磨,方圓十里的人家都來他家磨坊磨面,賺了不少錢。
王扎牙還買了一臺黑白電視機,每天晚上,幾乎全村的人都擠在他們家看電視,王扎牙家儼然成了陽曹村的中心。
陽曹村的人對王扎牙的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誰見了他都是點頭哈腰地打招呼,就連賀支書見了王扎牙,都要讓煙叫一聲“王老板”。
今年,張永泰拿了一條煙給王扎牙,他才同意讓張衛東跟著去搞副業,因為張衛東還沒有成年,按照規定是不行的。
王扎牙知道張衛東雖然年紀小,卻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刺頭,所以今天剛出發,他就在車上借故發話,想教訓一下張衛東,樹立自己的威信。
沒想到,張衛東直接不把他放在眼里,公開和他叫板。
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情。
王扎牙黑著臉,對張永泰冷聲說道:“張老三,你這個娃子小小年紀就歪得上天呢,我看他不能去礦上!”
“他就是這么狗慫脾氣,你不要和娃娃家計較,我們再不說就是了...”
張永泰也是個硬漢子,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便轉頭瞪了一眼張衛東,呵斥道:“睡覺!”
張衛東梗了一梗脖子,卻不好反駁父親,只好把頭轉到一邊,默默地看著窗外的大漠。
“哼!”
王扎牙冷哼一聲,這才轉過頭去。
張永泰在陽曹村頗有威信,王扎牙也不敢真的撕破臉,更何況,他還收了張永泰的一條煙。
張永泰心里暗暗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張衛東給他惹的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