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洪宇面無表情，情緒波瀾不驚。
好像說的不是他的爹媽，而像是一個事不關(guān)己說別人事兒的旁觀者。
他這個情緒穩(wěn)定的有點不正常。
看看天色已經(jīng)黑了，這會兒天氣還沒到正夏，日頭一落，天氣立刻轉(zhuǎn)涼。
他就穿著一個短袖，我想說進屋說吧……
但是想想還是算了，相比于天氣涼，還是不要觸動他的情緒更重要，讓他把情緒都發(fā)泄出來吧，別打斷他。
龐洪宇深吸了一口煙……
事實上，他坐在的凳子前，已經(jīng)有了一堆的煙頭。
他深吸的那一口氣是帶著煙進去的，長長的吸氣之后，又長長的噴了出來：“林子我跟你說，我是真煩他倆，打心眼里煩，不摻假的那種。
“可是林子你說，他們在討厭，我在煩他們，我還能咋？
“他是我爹，是我媽？
“我還能咋？
“我跟他們翻過無數(shù)次的臉。
“但是沒用，他們依然還是我行我素。
“到后來，歲數(shù)大了，尋思尋思這事兒，也挺有意思的。
“林子你說，這世上，誰能允許你無數(shù)次跟他們翻臉啊？
“反正我是不行，翻一次，也就拉倒了，不說這輩子老死不相往來，那也差不多了。
“但是爹媽在這事兒上，那是可以無限次的容忍的。
“這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啊，最后，干脆也就當(dāng)他們的話是耳旁風(fēng)了。
“這人吶，只要氣不浮，心不燥，這世界就變了……
“就拿他們的話，當(dāng)笑話了……
“后來，我看了個電視的什么節(jié)目來著，里邊一句話，一下子點醒了我……
“他說：你們是長輩兒，所以，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
“瞅瞅這話說的，這男人的境界，一下子就上來了，尋思尋思，真是那么回事兒。
“這心境轉(zhuǎn)了之后，再看這兩老的，還挺有意思……
“他們絮叨他們的，你該干什么還干什么，就是了……
“他們老啦，他們活著的意義，就是看著兒女活著。
“而他們對咱們的意義，是讓你的家有個根兒，就這么點兒事兒。”
龐洪宇說著，把手里的煙頭丟掉……
我又趕緊給他遞上一根兒……
他揮揮手：“不抽了不抽了，抽的嗓子都腫了……”
說著，手拄著膝蓋站了起來：“走吧林子，進屋吧，外面冷，咱倆喝點。”
因為別的人大部分都去飯店吃飯了。
所以，龐洪宇家里守靈的親戚，從冰箱里鼓搗出來一碟花生米，用火腿腸炒了個雞蛋，又切了一大盤牛肉。
另外上了點輔菜，蘿卜黃瓜蔥段之類的青菜，一碗醬，還有一碗腌菜青辣椒。
我倆就在廂房的小屋里喝了起來……
一直喝到兩點多，他終于是挺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熬到四點多天亮，把龐洪宇叫醒。
早晨六點，正式開始出殯……
龐洪宇的眼睛紅的像是個兔子，穿著一身孝服，帶著孝帽，腰間扎著孝帶。
跪在那倆棺材前磕了幾個頭之后，便在眾人注視下，拿起棺材前的喪盆，咵嚓一下子摔了個粉碎……
李四兒在旁邊馬上大喊：“起來，走咯……”
李四兒他兒子便立刻啟動鉤機，把綁好的棺材吊起來，放在了車上……
龐洪宇扛著靈頭幡兒，便大踏步的朝墳塋地處開進……
靈車緊隨其后。
后面，七八十輛的車子，便跟在靈車后面，徐徐前行……
這條靈車的隊伍，被拉的很長很長，像一只討伐的軍隊。
我在車尾。
這個靈車隊拐彎的時候，我看見領(lǐng)頭步行的龐洪宇，一身白麻布格外耀眼。
有那么一恍惚間，竟然感覺，他也像是一個帶著千軍萬馬將要東征北伐的將帥一般，帶著股一往無前，所向披靡的味道……
盡管離的很遠，我依然可以看到，他大踏步的跨走。
他扛著的靈頭幡，迎風(fēng)飛揚……
李四兒曾經(jīng)跟我說過，靈頭幡，是天下一等一的法器。
死者歸天，魂凝喪盆。
子嗣摔了喪盆之后，魂寄靈頭幡上。
靈頭幡，也就是引魂幡。
此時此刻的靈頭幡，死者尸未入土，魂未歸陰，一生業(yè)力，全聚與靈頭幡之上。
且因死者歸西，死者族親故友的萬戚齊慟，業(yè)力加持。
所以，這會兒的靈頭幡，那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諸魔避路，百鬼繞行，誰都不敢跟他爭路……
所以，即便是碰上接親娶親的喜車，那，喜車也是要給靈車避讓的。
只有將死者入土之后，然后引魂雞將死者的靈魂接引走了，至此，引魂幡，也就是靈頭幡，也就才不具備任何的法力了……
可惜的是，靈頭幡這種天下一等一的法器，有一個算一個，法力存世時間，都非常非常短。
只有在喪盆摔碎之時，到死者入土這一小段時間，差不多也就一個時辰的樣子……
而且基本都是在白天。
所以，靈頭幡這種驅(qū)魔避鬼的天下一等一的法器，基本上，叢生到底，人間都沒有它發(fā)揮法力的舞臺可供施展……
隨著龐洪宇帶領(lǐng)著車隊，來到了墳塋地。
李四兒一番操作下來，兩口朱棺下葬，然后他又開了兩只公雞的雞冠血，抹在棺頭的血符上，便松開了兩只引魂雞……
之前是靈頭幡給死者引路，這會兒，就變成了引魂雞給死者引路了。
引魂雞會指引死者的魂魄走上黃泉路……
一番操作下來，就開始埋土蓋棺。
推土機和鉤機兩相操作下，沒一會兒的功夫，一座新墳，便拔地而起……
這兩人的一生，無論好壞，無論善惡，無論是非，無論黑白，至此，蓋棺已定！
這時候，李四兒拿出打火機，遞給龐洪宇，朝那一大堆的紙牛、紙馬、替舍、紙錢等等扎紙物道：“點著~”
龐洪宇接過打火機，將紙馬點著。
那一堆紙物件，已經(jīng)老人的各種舊物件，頓時黑煙滾滾，沖天而起……
李四兒看著那冒著沖天黑煙的紙馬大喊：“駿馬駿馬聽我言！”
龐洪宇跟著喊：“駿馬駿馬聽我言！”
李四兒再次高喊：“帶我爹娘走西南！”
龐洪宇跟喊：“帶我爹娘走西南！”
李四兒喊：“西南的大路寬又寬……”
龐洪宇跟：“西南的大路寬又寬……”
風(fēng)起……
李四兒和龐洪宇一唱一和，聲音粗獷，悲愴，悠長……
感覺就像是兩個沒了家的游吟詩人，在吟唱著最后的莫西干人那般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