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在眼前這位年輕人臉上逡巡不去。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如同水底的暗流,在她心湖深處悄然涌動。
那眉宇間的神韻,那舉手投足的氣度,都帶著某種遙遠而熟悉的影子。
可任憑她如何在記憶的長河中打撈,卻始終抓不住那縷確切的線索。
歲月不饒人,到底是年事已高,許多前塵舊事,都如同蒙上了薄霧,看不真切了。
她顫巍巍地抬起手,那布滿歲月紋路的手指指向徐老爺子,轉向身旁的李敢,因驚疑而顯得有些口齒不清:
“敢……敢兒,這位……這個小伙子是?”
話音未落,只聽那年輕人發出一陣清越爽朗的笑聲,那笑聲中氣十足,帶著一種與外表極不相符的滄桑與豁達。
“我的親家啊……”
徐老爺子語帶戲謔,眼中卻閃著溫和的光:
“這才過去多少年,難道你真就把我給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什……什么?”
老太君渾身一震,仿佛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一雙老眼瞬間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年邁耳背,聽錯了話語:
“你……你喊我什么?親……親家?”
她喃喃重復著,每一個字都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稱呼太過突兀,太過匪夷所思。
她飛快地在腦中盤算著,自己的幾個兒子女兒,姻親關系她都了然于胸,何時曾有過這樣一位年輕得過分,氣質又如此獨特的親家?
即便真有哪一門遠房親戚算作親家,那些人也該是和自己一樣,白發蒼蒼、老態龍鐘才是。
怎會是這般青春鼎盛的模樣?
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要稀奇!
正當老太君心緒紛亂如麻之際,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徐世蘭款步上前。
她輕柔地挽住徐老爺子的手臂,動作間充滿了孺慕與敬愛,她面向老太君,聲音溫婉,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媽,你沒有看錯,也沒有聽錯。這位確實是我的父親,你的親家。當年商量我與敢哥婚事之時,你們二老也曾有過一面之緣的。”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廳堂中炸響。
不光是老太君,就連她身后那群原本只是好奇觀望的李家老老少少們,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原地。
一時間,整個前廳鴉雀無聲,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圓,嘴巴不自覺地張開,形成一個又一個驚愕的“O”形。
震驚得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什……什么?!
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仿佛與江羽是同輩人的男子,竟然……竟然是徐世蘭的父親,李敢的岳父大人?
怎……怎么可能這么年輕?
這……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他們在做夢,還是這個世界突然變得光怪陸離了?
老太君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她下意識地扶住身旁的椅背,穩住有些搖晃的身形,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
“世……世蘭,你……你莫不是在跟媽說笑吧?媽這年紀大了,心臟……心臟可經不起這般驚嚇啊……”
她撫著胸口,臉上血色褪去幾分。
這時,連李敢也不得不站出來了。
他走到徐老爺子身邊,對著老太君,神情鄭重而懇切:
“媽,世蘭所言,句句屬實。這位的確是我的岳父大人。
“這些年來,若非岳丈大人多次在暗中庇護,我與世蘭恐怕也難以一次次化險為夷,平安至今。”
什么?
連李敢,這個一向沉穩持重、從無虛言的兒子都親口承認了?
老太君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被更巨大的驚駭所淹沒。
這就意味著,此刻站在她面前,這個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的年輕人,真的就是徐世蘭那位傳說中神秘莫測的父親!
那個在許多年前,曾有過驚鴻一瞥,留下深刻印象的親家!
而且,經過李敢和徐世蘭這番確認,老太君凝神細看。
終于從徐老爺子那年輕的面容上,依稀辨別出幾分幾十年前的輪廓與神韻。
那眼神深處的睿智,那嘴角微揚時的弧度,確實與記憶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緩緩重疊。
只不過……
老太君心中的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越滾越大。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平復翻江倒海般的心緒,終于將目光牢牢鎖定在徐老爺子臉上,緩緩說道:
“這……親……親家。”
她艱難地吐出這個與對方外貌極不相稱的稱呼:
“可是……可是幾十年前,我記得……記得看見你的時候,雖然那時就知道你顯得比同齡人年輕許多,但……但那時的你,看著也絕沒有像現在這般……這般年輕啊!這……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身后的李雅,這個性格活潑跳脫的孫女,早已按捺不住內心的驚奇,她猛地蹦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嚷道:
“哇!奶奶我知道了!這一定是這位哥——哎呀不對不對!”
李雅連忙捂住嘴,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是這位爺爺!這一定是爺爺會那種傳說中的返老還童之術吧?甚至可能是神仙。小說里都是這么寫的!”
“小雅,不許胡說八道!”
父親李銳見狀,立刻出聲呵斥,生怕女兒的言語沖撞了這位深不可測的長輩。
然而,卻見李敢微微笑了起來,他看向李雅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贊許。
隨即轉向眾人,聲音清晰地肯定了這看似荒誕的猜測:
“大哥,無妨。小雅這次猜得倒是沒錯。我這位老丈人吶,確實是真正的世外高人,這返老還童,于他而言,并非虛妄。”
得到李敢如此肯定的答復,廳堂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隨即爆發出更加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聲:
“不會吧?”
“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會有返老還童?”
“我簡直不敢相信。”
“可是……活生生的證據就在眼前,容不得我們不信。”
李家上下,從長輩到小輩,才終于被迫接受了這個超越他們認知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