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xué)校里熱火朝天，外面四個組里也是人來人往、熱熱鬧鬧。



        不斷有人端著盤子出門也不斷有人端著盤子進(jìn)門，出去的時候是生粽子，回來就是熟粽子了。



        粽子的香甜滋味引得組里的社員們眉開眼笑。



        從上午開始社員們就開始輪流用太陽能灶蒸粽子，一直忙活到中午頭，家家戶戶今天都有粽子吃。



        九個太陽能灶散進(jìn)四個組，哪怕是蒸粽子也夠用：



        原因簡單，因為孩子不在家里吃，家家戶戶不舍得多蒸粽子，都是包上三個四個一人一個解解饞就行了。



        其他的糯米、棗子不舍得用，準(zhǔn)備等著后面哪天孩子饞了給孩子打饞蟲。



        也有的準(zhǔn)備回頭哪天走親戚，包幾個粽子捎給親戚家里的老人孩子，這樣面子上好看。



        于是一個蒸鍋同時能蒸五六家的粽子，這樣從上午九點多鐘開始蒸，時間和空間都是綽綽有余。



        何況二組還有個沼氣灶。



        這沼氣不抗用，這兩天一直社員們可逮著在這里做飯不用柴火了，不光來燒水煮飯，還有的來炒菜！



        連王憶都覺得新奇，何況社員們？



        王向紅想讓他們省著點氣用，后來想想還是算了，反正紅樹島上的腐殖質(zhì)多的很，而且他們需要給農(nóng)田菜地上肥了。



        得趕緊讓石坳臺里的腐殖質(zhì)發(fā)酵完成！



        秋渭水那邊也是用太陽能灶蒸粽子，蒸熟后給王憶喊了一聲，王憶飛奔而去。



        他吃著甜蜜蜜的粽子給秋渭水說：“咱待會再蒸一鍋，明天禮拜六回去看爺爺，給爺爺捎帶一批。另一個也給祝老師捎一批，讓祝老師家里人嘗嘗咱們外島的粽子。”



        祝真學(xué)沒跟他客氣，說道：“行啊，哈哈，蒸點肉粽子，我家里人還沒有吃過肉粽子呢。”



        秋渭水說道：“行，那下午我繼續(xù)包粽子，另外你吃完粽子跟我進(jìn)屋，我、我有東西給你。”



        王憶心里咯噔一下子。  



  



        這丫頭不會還給他準(zhǔn)備了端午節(jié)禮物吧？



        他猜對了。



        吃完粽子之后秋渭水領(lǐng)他進(jìn)屋，看看沒人跟進(jìn)來，她從衣兜里掏出個香囊遞給王憶：



        “這是我家鄉(xiāng)的風(fēng)俗，端午節(jié)孩子系五彩線、青年掛香包香囊，它有祈福納吉的寓意。”



        “我覺得這個寓意挺好的，所以、所以給你做了一個。”



        “我縫制的不太好……”



        最后這句話就是謙虛的話了。



        這香囊縫制的相當(dāng)漂亮，用彩色的碎布和五色絲線縫制而成，碎布和五彩線是相同的五種顏色，分別是青、白、紅、黑和黃色。



        彩布香囊樣式古典，美觀大方、香氣撲鼻，一側(cè)繡了個‘幸福安康’，一側(cè)繡了個‘熱愛祖國’。



        王憶拿到這禮物后一個勁的撓頭。



        壞了，他沒給秋渭水準(zhǔn)備端午節(jié)禮物。



        主要是他也沒想到秋渭水會給自己準(zhǔn)備禮物！



        還好他手里倒是有點存貨，斟酌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之前摘抄下來的一首情詩。



        這首情詩叫《從相識到永依》，是男人寫給妻子級別的女性的，作者叫白言，不是一位名詩人。



        實際上他記得這詩人現(xiàn)在可能還沒有出生，所以他暫時拿來給對象用一下沒事，并不準(zhǔn)備發(fā)表。



        于是他讓秋渭水等一等。



        進(jìn)屋后趕緊抽出一本漂亮的筆記本，在扉頁上開始揮筆狂草：



        “相識時



        你問我



        是不是對所有人都一樣好



        我說



        好為善事，何以有疑



        相戀時



        你問我



        有沒有在想你



        我說



        思卿思卿，如卿思君



        相處時



        伱問我



        是不是還愛你



        我說



        情若落筆，字紙永依”



        他看完自己的狂草嘆了口氣：時間緊急，沒法展示自己出眾的硬筆書法，就這么著吧，這落筆里面好歹有一番真情實意。



        這樣他推開門將筆記本遞給秋渭水，笑道：“這是我給你準(zhǔn)備的禮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這筆記本在八十年代絕對有殺傷力，它是單本帶磁扣的A5筆記本，藍(lán)色封皮上是一條徜徉的河流。



        旁邊有鋼印的四個字：渭水情深。



        藍(lán)色封皮上的河流正是渭水。



        這是一套本子，有中華大地五十多條大江大河，王憶湊巧看到后找了找，果然從中找到了渭水封皮的本子，于是就買了下來。



        不出意外，秋渭水拿到筆記本后露出驚喜的笑容。



        她摩挲著封皮然后指向上面的圖案說道：“這是渭水、真正的渭水，黃河最大的支流。我小時候看地圖，爺爺指給我看過。”



        王憶說道：“對，這就是渭水，我在滬都逛新華書店的時候看到了這本子，就趕緊給你買下了。”



        秋渭水重重的點點頭，露出脖頸雪白而曲線動人。



        跟門外樹蔭下依偎在一起的白天鵝一樣。



        她打開封皮說道：“這本子真好，帶著一支鋼筆？還有香味呢，咦，這里面……”



        “從相識到永依……”



        她輕聲將這首詩讀了出來。



        讀完最后一句‘字紙永依’她猛然抬起頭熱切的看王憶。



        王憶撓撓嘴角說道：“嗯，不用說出來，就是你想的那樣。”



        王老師終歸臉皮薄，不太好意思把人家的心血之作光明正大的說成是自己的作品。



        多少有點底氣不足。



        所以他就不說了，直接來一句‘你想的那樣’。



        結(jié)果秋渭水問道：“這首詩是你剛剛想出來的對不對？我看到了，這墨跡還沒有完全干涸呢。”



        “你剛才是在里面寫這首詩對嗎？你、你剛剛臨時想出了這么一首詩？”



        王憶嚇一跳。



        你怎么會以為我這么吊啊！



        曹子建還得七步成詩，我這從門口到臥室也就五步而已！



        他只好解釋道：“是我剛寫下來的，但不是剛剛那么短時間內(nèi)想到的，其實是我花費(fèi)很長時間寫的。”



        “小秋，我其實不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



        這話他是認(rèn)真的。



        他不希望秋渭水是因為崇拜自己的才華所以才那么愛慕他。



        他寧愿希望秋渭水是垂涎自己的身子。



        可惜他之前演多了，秋渭水已經(jīng)被演進(jìn)去了。



        姑娘將筆記本抱在胸前甜蜜蜜的看著他，眼神之間流淌的都是繞指柔情：“王老師你真的特別謙虛。”



        “你沒有很多才華，但已經(jīng)足夠用了。這首詩雖然沒有《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出色，可是我更喜歡！”



        她輕輕仰頭看著王憶。



        長長的眼睫毛不住的眨動。



        哪怕王憶從未談過戀愛也知道這代表什么……



        他抱住秋渭水，然后羞恥心直接飛到九霄云外：抄襲一時爽，一直抄襲一直爽啊！



        午后天氣炎熱，陽光酷烈。



        ‘吱’的一聲蟬鳴突然在老槐樹上響起。



        秋渭水推開他跑路了。



        王憶出去在樹下尋找發(fā)出聲音的蟬。



        現(xiàn)在有知了出來了？那趕緊組織學(xué)生去摸知了猴、沾知了。



        省的下次再壞他好事！



        學(xué)生們吃飽后分了剩下的粽子、帶著沒舍得吃的咸鴨蛋蹦蹦跳跳的回家。



        聲音很嘈雜。



        王憶去吩咐了一聲：“下午回來上文化課啊，別亂跑。”



        學(xué)生們歡喜的回頭喊：“王老師，知道了。”



        隨著他們的身影消散。



        島嶼恢復(fù)了安靜。



        現(xiàn)在知了還沒有大規(guī)模的出現(xiàn)，所以島上沒了人聲后依然只有海風(fēng)吹拂草木的‘刷啦’和海浪拍岸的‘嘩啦’。



        再就是那滿滿的粽葉香味和蜜棗獨(dú)有的甘甜滋味。



        從上午開始社員們家家戶戶的蒸粽子，現(xiàn)在香甜的滋味飄遍了天涯島，老人們一邊吃糯軟的粽子一邊感嘆，幾十年了島上還沒有過這么熱鬧的端午節(jié)呢。



        王憶這會硬是睡不著覺，沒法午睡他只好去逗弄老黃那四個小奶狗玩。



        老黃又是喝奶又是喝骨頭湯，這家伙膘肥體壯，身上的黃毛是油光發(fā)亮，跟非主流抹了發(fā)油似的。



        這樣四個小奶狗糧食充足，長的也是白白胖胖，王憶擼的它們是嗷嗷的叫。



        下午正常上課。



        等到放學(xué)就是臨近傍晚了。



        現(xiàn)在天長，放學(xué)后依然天色大亮，王憶就對學(xué)生們說：“現(xiàn)在有知了了，你們抓點緊，給王老師弄點知了猴吃。”



        王狀元很有經(jīng)驗的說：“王老師現(xiàn)在還不行，等一場雨，這次雨下完了我們能給你摸幾百個知了猴！”



        學(xué)生們紛紛點頭：“王老師你先別饞，等到下一場雨到來，我們一定給你天天摸知了猴。”



        “知了猴有點硬，王老師你等著我們給你孵化一晚上，這樣到了早上你吃剛孵的白知了，可好吃了。”



        王憶不是饞，他是痛恨知了壞自己的好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傍晚到來。



        王憶約了秋渭水去看熒光海，徐橫和孫征南也去，兩人還沒見過熒光海，非常好奇。



        這樣他們正好開船，另外生產(chǎn)隊里幾個單身漢也要乘船去熒光海。



        王憶不高興：“你們從小就看，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有看夠？”



        王墨斗說道：“不是啊，是媒人給咱隊里遞話了，今晚宋大姑給我們約了幾個姑娘在熒光海，所以我們得過去跟人家認(rèn)識認(rèn)識。”



        端午節(jié)當(dāng)天夜里在藍(lán)光灘看熒光海的人很多，多數(shù)是小伙子大姑娘，這是個配對的好時機(jī)。



        王憶一聽這是大事。



        他看看青年們的穿著，還都是仿三片紅呢。



        這樣他搖搖頭說：“你們跟我來，咱們身形都差不多，我有幾件白襯衣，正好我穿不上，一人一件送給你們吧。”



        “嗯，還有皮帶，你們皮帶不行，我之前從城里買了一些皮帶準(zhǔn)備在咱生產(chǎn)隊出售，那今天先賣給你們吧，一條皮帶五塊錢。”



        “這么貴？”王東峰下意識問道，“有沒有便宜的？我這條皮帶一塊錢。”



        王憶瞅了瞅這條黑不溜秋的人造革，這玩意兒也叫皮帶？



        他說道：“你們先看貨，然后再講價。”



        一行人急匆匆去山頂，王憶讓他們門市部等著，他進(jìn)聽濤居然后進(jìn)時空屋把準(zhǔn)備好的襯衣和腰帶拿了出來。



        腰帶不是大牌子貨，但全是真皮腰帶。



        腰帶扣則是鑲嵌了一個熠熠生輝的紅色分段五角星。



        這在八十年代可以絕殺！



        他把襯衣分給幾人又拿出皮帶，王墨斗一看這皮帶趕緊接過去一條，亮晶晶的腰帶扣和上面的紅五星讓他一下子就愛不釋手了：



        “我草，這個腰帶好！五塊值了，絕對值了，我買一條，我今晚就扎上這個腰帶！”



        王憶說道：“你們把錢給王新釗讓他記賬，然后等著，我去找鋼筆。”



        祝真學(xué)鋼筆多，他去借了六支回來，等青年們穿上襯衣扎上皮帶，他把鋼筆插在了襯衣的上衣口袋上。



        襯衣扎進(jìn)腰帶里。



        白襯衣、綠軍褲，中間是紅星腰帶，這打扮在外島的青年里不說獨(dú)樹一幟但已經(jīng)不算落伍了。



        王憶還不滿意，郁悶的說道：“你說你們也真是，怎么沒一個人來找我說說這事的？”



        “找我說說我提前給你們準(zhǔn)備準(zhǔn)備，好歹整理個發(fā)型嘛，你看看你們頭發(fā)，我草，你們是不是沒有洗頭？”



        王東峰訕笑道：“我們跟支書說了，支書說不用跟你說，說你太忙太累了，不能啥事都忙活你。”



        王墨斗說道：“我洗頭了，昨天晚上洗的。”



        王憶無奈道：“就現(xiàn)在這個天，你說一天不洗頭能行嗎？麻溜的，就在這里趕緊洗頭，用我洗發(fā)水。”



        他讓眾人火速洗頭，洗完頭后還拿出一瓶摩絲，說道：“來，打到頭發(fā)上，不能理發(fā)了那就給你們整理個發(fā)型，這樣看起來能精神一些。”



        “這是什么？”另一個青年王慶華好奇的問道。



        王憶說道：“摩絲，專門給頭發(fā)定型的，現(xiàn)在城里年輕人都喜歡用這個，時髦。”



        “有沒有味道？”王墨斗摸了摸頭發(fā)聞了聞手上，“你這個洗發(fā)水真好，聞起來香噴噴的，別把香味弄沒了。”



        王憶說道：“它沒有味道，反而可以幫你存住頭發(fā)上的香味，來，都低下頭，我挨個給你們收拾。”



        他拿出梳子往挨個往眾人頭上噴白沫，然后給湊活著整理了一下。



        王墨斗看向身邊的人，頓時笑了：“哈，王老師就是厲害，咱來提前找王老師好了，看看現(xiàn)在這個造型，咱們都有造型了。”



        王東峰雙手扶著腰帶，感覺自己的信心充足很多：“他娘的，王老師這么一搗鼓，我感覺我一下子時髦了、文明了。”



        王憶領(lǐng)著他們?nèi)ゴa頭。



        碼頭處有一些社員，他們看見幾人走來紛紛好奇的問：“呀，這是哪里來的白襯衣？”



        “墨斗你行啊，胸口插上了鋼筆，你是癩蛤蟆上公路，像個小吉普。”



        正在幫忙修船的王祥高聽到有人招呼自家小子便抬頭看，這一看笑了起來。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兒子的腰帶扣問道：“呵，你這條腰帶可以，威風(fēng)凜凜的，看上去像模像樣，你行，這身打扮是王老師給你們弄的吧？像模像樣，好！”谷梈



        最近小老頭精力充沛、精神煥發(fā)。



        因為隨著生產(chǎn)隊又是分紅又是不斷的添置新東西，他感覺全島上下多了一股勃勃生機(jī)，也感覺到了自家的改變。



        他有預(yù)感，自己的二小子要擺脫光棍身份了。



        時間不早了，一行人無暇炫耀，趕緊乘坐天涯二號奔赴藍(lán)光灘。



        誠然，藍(lán)光灘的熒光海到了夜幕降臨才能看見，可是大家伙是去相親的不是去看熒光海的，一片藍(lán)幽幽的顏色有什么好看的？



        又不是黃色！



        所以他們得趕緊去藍(lán)光灘，去晚了可就看不清姑娘們的容貌了！



        天涯二號破浪疾馳。



        王憶把駕駛艙拱手相讓。



        他得幫光棍們保持好發(fā)型。



        駕駛艙空間不怎么廣闊，除了開船的孫征南，王憶和秋渭水都出來了。



        然后一群光棍擠在駕駛艙里、圍在孫征南身邊。



        從窗口往里看。



        孫征南那里是大漢林立……



        臨近傍晚，陽光不那么烈了，海風(fēng)溫柔起來。



        雖然海上水汽極為濃重，可是有海風(fēng)不斷的吹，這樣人的體感并不差。



        這就是哪怕進(jìn)入梅雨季，王憶也沒有感覺天涯島有多么潮濕的原因，海風(fēng)一直在吹，出來了水汽也吹走了水汽。



        于是水汽不會總是包裹著人的身軀、浸潤著人的皮膚。



        此時海上漁船多數(shù)在返航，漁家的漢子們收網(wǎng)回家，天涯二號從漁船中穿梭過去，不久之后又有一片漁船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



        船艙里有人說：“藍(lán)光灘到了！”



        王墨斗叮囑孫征南：“孫老師你小心點，這邊淺灘多、暗礁多，咱的船太寶貴了，可千萬不能觸礁啊。”



        孫征南點點頭說：“放心，我馬上減速了。”



        外島挺多淺水灘的，藍(lán)光灘和梅花灘便是其中之二。



        傍晚退潮，淺水灘上有些海灘冒出水面，有男男女女的青年在上面溜達(dá)。



        海風(fēng)吹起人的衣服、吹起姑娘的秀發(fā)。



        吹動了青年的心。



        孫征南在王東峰等人的指引下拋錨，船后艙里有舢板，等天涯二號拋錨他們就要乘坐小舢板去沙灘上了。



        王憶對徐橫說：“你覺得我領(lǐng)著學(xué)生勤工助學(xué)很難嗎？告訴你，現(xiàn)在就有一個賺錢良機(jī)。”



        徐橫下意識問道：“什么良機(jī)？”



        王憶指向沙灘上的男男女女說道：“你看，我要是領(lǐng)著幾個學(xué)生帶野花來——咱山水漫山遍野都是野花，咱們采摘野花好好修剪一下，用彩帶或者紅繩綁起來過來賣，你說青年們會不會買了送姑娘？”



        徐橫哂笑道：“要是咱山上的野花，那誰買呀？”



        王憶說道：“你確定？來，我給你來一個銷售場景模擬演練。”



        “現(xiàn)在你和石紅心在一起，有個十來歲的小孩抱著一束花去你面前說‘大哥哥你看看大姐姐多好看，跟這束花多般配，你要不要買下這束花送給她？多有紀(jì)念意義呀’，然后呢？你怎么做？”



        徐橫愣住了。



        不買花嗎？



        他說不出口。



        王憶悠悠的說道：“你看，你還不太喜歡石紅心都猶豫了，這里的青年可都是在心上人面前，他們會猶豫嗎？”



        他信心十足的搖搖頭：“不，他們一定會買的，哪怕姑娘拒絕他們也得買，這是面子問題！”



        徐橫沒法反駁，便問道：“那你怎么不帶學(xué)生來賺錢？”



        王憶說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剛才我也說了，青年們買花是出于面子問題，他們實際上不想買花，很多年輕同志也沒有這個財力。”



        “所以賺他們的錢有點良心不安，我不賺這樣的錢。”



        徐橫說道：“那你以后肯定做不了大買賣，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情不立事、善不為官！”



        王憶欣然道：“是啊，所以我大學(xué)畢業(yè)后選擇回來當(dāng)老師，因為我知道——”



        他扭頭看向正被海風(fēng)吹的黑發(fā)搖曳的秋渭水：“我知道我的心上人在這里等著我。”



        正在默默聽他們聊天的秋渭水被這一記拐彎的愛情魔法箭給擊中了，她握著王憶的手使了使勁。



        兩人脈脈含情的對視。



        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橫心里是拔涼拔涼的疼。



        聊的好好的，你們怎么就開始傷人呢？



        明明是三十多度的天氣，怎么就讓人感覺這么冷呢？



        青年們撐著舢板離船。



        王憶和秋渭水也離開了天涯二號。



        周圍大船小船皆有，不少島嶼上的未婚青年是共同乘船來這片淺灘，然后再轉(zhuǎn)乘小船上海灘。



        藍(lán)光灘跟梅花灘很像，都有潔白細(xì)膩的沙灘。



        晶瑩剔透的海水圍繞著沙灘翻涌，一道道的海浪徐徐蕩漾，王憶一跳下去便感覺到了溫?zé)岬穆蓜印?br />


        這時候有人喊了一聲：“咦，王老師？王老師你也來了？”



        正扶著秋渭水下舢板的王憶抬頭看，看到了一個熟人。



        昵稱豆子的金曉喜。



        金曉喜在他家的機(jī)動船上，船上還有幾個穿戴整齊、收拾干凈的青年男女。



        他熱情的跟王憶揮手，王憶便笑著向他揮手：“對，我們來看熒光海，還沒有看過這風(fēng)景呢。”



        兩人客套了幾句。



        金曉喜家的漁船向旁邊繞去，然后他在上面故作尋常的對周圍青年說道：“這就是天涯島的王老師，大學(xué)生，很厲害，回來幾個月就帶著他們天涯島發(fā)展出社隊企業(yè)了。”



        “你們認(rèn)識啊？”有青年問道。



        金曉喜淡淡的說：“都是好朋友，他請我喝過幾次酒、我給他送過幾次東西，以后我和我哥結(jié)婚有了孩子就送他那里，他教書厲害。”



        青年們被他給裝到了。



        現(xiàn)在王憶在整個長龍公社是如雷貫耳的存在，正在向著傳奇邁進(jìn)。



        八十年代是外島最后的輝煌，人多、青年多，不像22年外島好些村子沒落了、好些島嶼荒廢了，即使有人在也都是故土難離的老人。



        沙灘上女青年不少，多數(shù)穿長裙、梳麻花辮，有的頭發(fā)上還戴蝴蝶結(jié)，在82年這已經(jīng)很時髦了。



        相比之下秋渭水穿的保守，是一件的確良襯衣和一條綠軍褲，不過一條馬尾長辮落下，讓她顯得純情又活潑。



        王憶挺喜歡她這打扮的。



        這是時代的美感。



        秋渭水卻誤會了他的意思，輕笑道：“你是不是好奇我為什么沒有好好打扮？我來過幾次藍(lán)光灘了，第一次來的時候我便仔細(xì)打扮了，打扮的很洋氣，然后很不好。”



        王憶問道：“為什么不好？”



        秋渭水認(rèn)真的說道：“今天來這里的女同志都精心打扮過了，可她們多是來自農(nóng)村家庭，并沒有我所擁有的生活條件，所以當(dāng)我仔細(xì)打扮之后，就會顯得她們的打扮太、不太好。”



        “你想說顯得她們打扮太土氣？”王憶笑道。



        秋渭水說道：“反正那樣不太好，就像在演一出舞臺劇，她們才是主角，我是配角，配角不能去搶奪主角的光環(huán)。”



        她又低聲說：“再說我知道，無論我穿成什么樣，在你眼里我都是一樣的美麗，對嗎？”



        王憶很想說在我眼里你不穿才最美麗。



        但這年代的姑娘太清純，他必須得壓制住騷動靈魂。



        于是他簡單的說道：“對。”



        黃昏，日落，暮色漸起。



        王憶和秋渭水手拉手逆光走在沙灘邊緣。



        兩人挽起褲腿，讓溫暖晶瑩的海浪一次次穿行而過。



        今天天公作美，淡風(fēng)和煦。



        金光灑落，海上是金紅色、沙灘是金紅色，灘涂上的潮水涌上來又褪下去，偶爾會驚動沙層下的蛤蜊與螃蟹。



        藍(lán)光灘或許一年只有這幾天才有人來，所以海洋生物繁多，王憶每一次低頭都能看到有小螃蟹匆匆掠過。



        浪花偶爾帶來一條兩條的小魚，潮水退的太快，小魚落在沙灘上蹦跶。



        秋渭水撿起來扔進(jìn)海里，王憶看的滿心悠閑。



        這一刻他感覺時光慢了下來。



        但夕陽終會落入水下、傍晚還是要過去，天邊的光亮漸漸褪去，夜色逐漸籠罩了海上。



        海風(fēng)越來越?jīng)鏊恕?br />


        到來的船只越來越多，大船放下小船，于是大小船舶在夜幕下交錯成一道道剪影。



        海面，沙灘，男女，大船小船，還有一輪上弦月與漫天的繁星。



        夜幕之下他們只有黑與白，這樣一幅水墨畫卷躍然于王憶的眼簾。



        他忍不住驚嘆一聲：“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水墨畫很快就變得絢麗起來。



        隨著夜色變濃，大片的幽藍(lán)包圍了他們、包裹住了淺灘。



        上弦月光芒黯然，夜幕如天空潑墨，這樣海水里、沙灘上都泛起幽藍(lán)的光芒。



        王憶環(huán)視著這場景，嘴里就倆字：“我草！”



        熒光海！



        他以為自己見過最美的海是天涯島上仰頭看到的星海。



        然而他錯了。



        最美的是熒光海。



        星海廣闊而安寧祥和，熒光海卻是流動的，有一種輕靈的飄逸、有一種蔚藍(lán)的朦朧。



        這一刻，海洋變亮了，變成彩色的。



        王憶拉著秋渭水回到舢板上，他撐著舢板載著秋渭水在幽藍(lán)的海面上隨浪花而蕩漾，說道：“小秋，送你一句古人的詩。”



        “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他現(xiàn)在所能想到的唯有這么一句詩，太應(yīng)景了！



        屈膝坐在舢板上的秋渭水笑道：“這是唐珙的《題龍陽縣青草湖》，我娘很喜歡這首詩，她跟我說，先有《春江花月夜》孤篇蓋全唐，后有《題龍陽縣青草湖》一首詩艷冠元明！”



        “娘說的對。”王憶點頭。



        秋渭水回身仰頭笑吟吟的看著他，面含嬌嗔：“你又占我便宜。”



        王憶訕笑著趕緊撐船。



        秋渭水拽了拽他的褲腿說：“我不是指責(zé)你，我又沒說我不喜歡你這樣，你怎么突然變了情緒。”



        姑娘有些委屈。



        王憶說道：“沒有沒有，剛才浪大我趕緊維持平衡。”



        秋渭水哼道：“騙我。”



        這話確實是騙她，但王憶也沒法說實話：秋渭水嗔怒的表情太美了，弄的他不敢多看。



        看多了容易發(fā)生滿船王憶壓渭水的事。



        明天沒有課程，兩人在海上一直逛到午夜時分。



        最后是王東峰撐不住了，搓著眼睛喊道：“王老師，就咱一艘船了，趕緊撤吧。”



        正在跟秋渭水卿卿我我的王憶環(huán)首四顧。



        還真是，不知道什么時候人都已經(jīng)離開了。



        當(dāng)然還是那句話，多數(shù)青年人來這里是相親來的，不是真來看熒光海的。



        對于從小在外島長大的本地人來說，熒光海有什么好看的？



        這樣他們只好回去。



        秋渭水直接回了王向紅家里，王憶上山去聽濤居。



        但到了門口他愣了愣，然后趕緊跑下山去敲秋渭水的門：“小秋小秋，你睡下了沒有？”



        秋渭水開門把他拉進(jìn)房間小聲說：“你瘋了呀？我們還沒有結(jié)婚呢，你、你會讓王支書當(dāng)流氓抓走的！”



        王憶一愣：“你以為我來找你乾嘛？”



        秋渭水也一愣：“那你跑回來要干嘛？”



        王憶看她剛洗刷完畢還沒有脫衣服，就拉著她說道：“你跟我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兩人上山去槐樹下。



        黑暗的槐樹下飄著好些微弱的光芒，或者淡黃或者淡藍(lán)，一閃一閃形如群星。



        海風(fēng)吹拂，群星搖曳。



        這是鴨蛋殼里裝上了螢火蟲！



        樹下掛了好些的鴨蛋殼，顯然是學(xué)生們白天敲開空頭用筷子挖掉了鴨蛋留下的空殼，然后把里面洗凈在晚上捉了螢火蟲放進(jìn)去。



        裝了螢火蟲后碎殼處貼上了小片的漁網(wǎng)，魚線勾住漁網(wǎng)掛在樹枝上。



        海風(fēng)吹，鴨蛋殼飄蕩。



        螢火蟲在里面閃爍著。



        秋渭水驚喜的笑道：“是學(xué)生們做的嗎？”



        王憶說道：“還能是誰？”



        秋渭水感嘆道：“難怪我爺爺總是說，做人要以心換心。王老師，我們要好好教育王家的子弟學(xué)生，以后讓他們都有出息。”



        王憶笑著點頭。



        他們看過之后，    秋渭水去把漁網(wǎng)都解開，這樣螢火蟲跌跌撞撞便飛了出來，槐樹下頓時有晶瑩光點閃爍。



        王憶說道：“小秋你真是太善良了。”



        秋渭水說道：“啊？哦，你是說我放走螢火蟲嗎？咱們看完了就把它們放走，這樣明天好讓學(xué)生繼續(xù)捉螢火蟲關(guān)在里面。”



        她進(jìn)一步解釋說：“我捉過螢火蟲，它們在鴨蛋殼里活不過一個晚上，一旦螢火蟲死在里面，那以后再有螢火蟲進(jìn)入鴨蛋殼就會很驚恐的亂撞，我一個伯伯說螢火蟲死前會放出一種信息素，其他螢火蟲能接收，所以會驚恐。”



        王憶說道：“但明天咱們要回去看爺爺了。”



        秋渭水不著急：“沒關(guān)系，那后天我們還會回來，后天再捉螢火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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